卷二 寥落伽藍雨 請君三思

「什麼人?」謝云然問。

「世子……始平王世子——我知道了,」四月拍手道,「世子下去換衣服了,對不對?」

她這樣天真和雀躍,謝禮夫妻是有苦說不出來,良久,還是謝禮說道:「四月你先出去,在門外候著。」

「不許偷聽!」謝夫人添一句——她最知道這丫頭性子。

「是。」四月其實有些不甘心,滿心喜悅地多看了她家姑娘兩眼,還是遵命下去了。

父親和母親這樣鄭重其事,謝云然心裡已經隱隱猜到,竟也有些茫然。

在寶光寺裡時候,宜陽王妃來相看過,打著探望三孃的幌子。她沒摘面紗,對方也不介意,她知道她是滿意的——她從來都讓人滿意,極少讓人失望。之後父親來接她,說廣陽王不日就將下聘。

她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鬆得多少有些心酸。

父親說他們幼時見過,然而大約她當時實在太小,已經記不得了,父親說,廣陽王人是好的,只是病了一場,盲了眼睛。

當時心裡咯噔一響,繼而苦笑,是了,自己如今這個樣子,要是個十全十美的,如何輪得到她?始平王世子……不過是看在三孃的份上罷了。便是他看在三孃的份上娶了自己,又有什麼趣呢?

她是高門大族裡出來的孩子,這樣的事,她見得多了:兩家要結兩姓之好,送個女兒過去,兩夫妻十天半月裡也見不上一回,說不了幾句話。那些婦人固然是坐在金玉華堂裡,然而外面的光,永遠都照不進去。

說得不好聽,如果一定要被冷落成一個門面,那還不如進宮,好歹天子富有四海。

那樣,在她心裡,在她和始平王世子之間,都算是一個體面的收梢,他想起她,不至於厭惡,她想起他,也永遠是那個從陽光裡走過來的少年,笑吟吟地問:「我家三娘可是住在這裡?」

她總騙自己說不記得,其實她是記得的,他的眼睛生得好看,像是自己會發光一樣。

三娘……三娘是好意,她想。

見女兒沉默不語,不問,謝禮和謝夫人心裡都有數:始平王世子沒有說謊,雲娘和他是見過的。對他會來求娶,恐怕也不是太意外。

謝禮覺得越發棘手了。然而再棘手,話也總須得有個人說:「……始平王世子昨兒晚上翻了咱家的牆,說是要見你。」

翻……牆?謝云然眨了一下眼睛,覺得有什麼顛覆了。始平王世子他……怎麼會這麼魯莽?見她、見她做什麼,難道他們這樣的人家,他還會想私相授受?不不不,他瞧著不是這樣不知禮的。

「那孩子好像……喝醉了。」謝夫人說。

謝云然:……

她倒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兒,三娘倒是和她喝過酒,三娘酒量不小,不知道世子……她這是想哪裡去了。

謝禮夫妻眼睜睜看著女兒的臉色從陰晴不定到慢慢發紅,這症狀,竟與昭熙方才一般無二。夫妻倆對看一眼,目中愁色更深。

「始平王世子酒醒之後,」謝禮咳了一聲,快刀斬亂麻道,「為父已經質問過他,他說始平王答應請人上門提親。雖然說成親這件事,向來是父母之言,但是你一向有主意,為父……也想聽聽你的看法。」

謝云然低眉想了片刻,卻問:「……是三娘叫他來的嗎?」

謝禮與妻子再對望一眼,一齊搖頭:「看樣子不像是。」

「那……」謝云然面上紅暈更深,好在有面紗遮擋,只是眼睛裡漾了一下,就好像是漣漪舒展:「那他來做什麼?」

這……那些肉麻的話,昭熙說得出,謝禮與謝夫人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一時尷尬起來,還是謝夫人道:「他說有話要問你。」

「什麼話?」

謝禮嘆了一聲,他這個女兒是他一手教出來的,素日何其冷靜自持,他都是知道的,到如今……要他與她說:「罷了,不要再問了,安安心心嫁給廣陽王是正經。」那無異於往她心口插刀。

不讓他們見上一面,怕是不成……見了面,興許也就死心了。

想到這裡,謝禮略提高了聲音,吩咐道:「四月,去把始平王世子請過來!」

外頭傳來四月歡快的應聲:「世子已經來了!」

謝禮:……

謝云然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抿嘴一笑。她覺得她心上有隻蝴蝶,在飛飛地。

她當然知道,這之後,理智會回來,會計算得失,會冷靜取捨,會知道始平王世子不是佳偶,然而這一刻……就讓這隻蝴蝶先飛會兒,再飛會兒,以後、以後有的是時間,讓它收起翅膀,在沒有陽光的地方,兀自枯萎死去。

廣陽王……也許是好的。

她知道自己會做一個、也能做一個合格的賢妻良母。

門忽然就開了,那人迎著光走進來,秋日裡細碎的陽光,像細細碎碎的金沙,給他的眉目鑲上層層疊疊的金光,她會記得這一幕,謝云然不由自主地想,以後,很久很久以後,她都會記得。

哪怕那時候她已經垂垂老去,老到已經記不起曾經如花月一般鮮妍的容色,記不起毀容時候的恐懼,也記不起那些枯寂如古井的歲月,她都會記得這一幕,記得——無論出自真心還是假意,他都來過這裡。

謝云然微微抬眸,她的眸子裡也有金光在閃動,那光芒,在他與她之間,每一寸空氣裡。

她說:「你……有什麼話要問我?」

昭熙道:「我想……問謝娘子你的名字。」

謝禮:……

成親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小子倒好,一上來就直問名字,雲娘這是應呢,還是不應呢?

謝禮只恨自己之前沒把他早逐出去,到眼下這光景,可如何是好。

謝云然也是一怔,說道:「世子不必如此——」

「我想過了,」昭熙打斷她,「父親雖然答應了我來提親,但是我等不了這麼久,我不能讓廣陽王先我一步,所以我請了九哥過來,替我求娶。」他從頸上取下一塊玉,「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我一塊,三娘一塊,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我們兄妹,都戴了十多年,謝娘子,你……能收下嗎?」

謝云然:……

謝禮差點昏過去——他活到這把年紀,何嘗見過這樣不知禮,不按理出牌的人?就這麼個小子,還想娶他的女兒!

偏生元禕炬還真上來,說道:「我願意為十三弟保這個媒,還請祭酒玉成。」

謝禮:……

四月已經喜得眉飛色舞,謝云然理智還在:「還請世子……三思。」

「我三思過了,」昭熙不假思索地道,「若非三思,我前兒就該來了,就是因為反覆想過,不想委屈了謝娘子,也不想委屈自己。我知道謝娘子擔心什麼,我如今說什麼都沒有用,然而請謝娘子信我,我來——並非為了三娘,我是為我自己。」

謝云然:……

她覺得她還該說點什麼,拒絕的理由,要找總能找到,但是、但是為什麼,就是出不了口呢?

賭——賭這一把?賭他見過她的臉之後,不會厭棄,賭他日後不會負心,賭——她賭得起嗎?她這樣安安生生,從未孤注一擲的人生,要不要賭這一把?她有無數的理由不賭,然而按捺不住一顆歡喜的心。

謝云然抬起手,她的手有點抖,她摸到臉上,忽地咬牙,掀起面紗——

一直到出了謝府,昭熙都覺得自己猶在夢中,元禕炬幾乎想給他一巴掌,叫他收起那一臉傻笑——只差沒流口水。

太影響羽林衛的形象了!

「九哥,我不是在做夢,對吧?」昭熙第三十四次問這句話的時候,元禕炬終於忍無可忍,狠抽了一鞭,打馬回府了——他惹不起總還躲得起,成了吧?

昭熙:……

小氣鬼,他要能娶這麼一媳婦,多半比他還過分!他從前聽妹子說謝娘子毀了容,又一直見她戴著面紗,只當是臉上少一塊肉,或者是被火燒過——他見過那樣的傷口,在戰場上,那確然是能引發人噩夢的。

然而當謝云然掀起面紗,昭熙有一種「就這樣」——「之前你們都逗我麼」的感覺,不過就是些許紅斑嗎,可憐雲娘,竟為這點子事恐懼到了這個地步。可惡三娘,也拿這個嚇唬他。

——他這卻冤枉嘉語了,謝云然出事之後,嘉語也再沒見過她的臉,哪裡知道輕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