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有子夜來

元禕炬想的卻是:瞧著這謝祭酒棘手。十三郎為了脫身,拿這話激他,怕是想差了。

他是孤兒,全無家底,婚姻之事,原本就艱難,壞了名聲不過是更艱難一點罷了。當然如果仕途上有所作為,那又兩說了。畢竟他是男子,最多是風流罪過,無傷大雅。倒是十三郎,這要捅出去,始平王能饒他?就不說始平王妃並非他生母了——他是以己度人,因自個兒嫡母手段狠辣,便以為全天下的嫡母都是如此。

他願意頂這罪,固然是因為昭熙的義氣,也未嘗不是怕昭熙出事,失愛於始平王,他接下來想要收服羽林衛的一番心思,可又落空了。

原來這倆小子是兄弟,也對,瞧著眉目裡是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彷彿。謝禮饒有興致地想,要不是牽扯到他女兒,他這會兒恐怕還有心情讚一聲手足情深。

謝家如今就只有謝云然一個及笄的小娘子,謝禮對這個長女極有信心,自然不會信什麼有約夜來鬼話——雖然這兩個小子確實長得一表人才——他也和元禕炬一樣,料想這不過是他們為了脫身,情急編出的鬼話。糟踐他女兒的名聲來脫身,可惡、可恨!

果然,當中那個年長的開口便道:「是小子鬼迷了心竅胡說八道——」

「我來……是為了見謝娘子不假!」昭熙卻打斷他,大聲說道。

元禕炬:……

謝禮:……

「我家姑娘哪裡得罪世子了,世子要這樣血口噴人!」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謝禮背後的屏風後傳來,飽含了憂憤,也許還有更多的傷心,調子高得近乎尖叫了。

是四月。

只出了這一聲,戛然而止——顯然屏風後還有其他人。

謝禮目光犀利地直劈過來,片刻,卻笑道:「看來,是還沒醒啊。」微抬手,又一盆冷水從天而降。這水質地似與先前不同,昭熙聳了聳鼻子,失聲叫道:「酒?」

自然是酒,還是好酒,酒香芬芳,撲鼻而來。

謝禮冷哼一聲,手上火光一閃——元家兄弟到這會兒才看清楚,原來他一直握在手裡把玩的,竟然是一隻火摺子。「咔!」火光又閃了一下,昭熙和元禕炬額上都淌下汗來:這要有個失手——

謝禮溫和地道:「我再問一次,是誰說的,昨兒晚上,我女兒約了他來?」

「我!」元禕炬叫道。

昭熙反而靜了下來。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許還晚一點,在信都,蕭阮面對父親腰刀時候的心情。謝家詩書傳家,他倒是忘了,謝家也出過武將,早幾代前,還有過八萬對九十萬的大戰——然後還逆天地勝了。

這樣的家族,當謝禮只是一介文弱書生,豈不是笑話。

卻挺直了背脊,說道:「九哥不要胡說,明明是我要見謝娘子,請了九哥來做見證。」

這夜裡幽會,還請人見證?不但元禕炬傻了,連謝禮都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見證什麼?」

昭熙道:「祭酒不先問我來做什麼嗎?」

謝禮:……

一口老血。

元禕炬眼睜睜看著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越滑越遠,不得不拿出兄長的姿態來教訓道:「十三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昭熙這時候已經理清楚了思緒,侃侃道,「昨兒父親答應我,為我向謝娘子提親。」

謝禮:……

屏風後又「啊」地一聲驚呼,不對,是兩聲,一聲驚喜,一聲驚嚇。

謝禮手一揚,一個東西就飛了出去。

得虧昭熙是自幼練的身手,偏頭,堪堪躲過,就聽得「當!」地一聲響,回頭看時,是個硯臺——還好還好,他這個老丈人,盛怒之下,也還沒完全失去理智,昭熙幾乎要拍著胸口慶幸:這要丟的是個火摺子……

以謝禮的好涵養,也再忍不住,厲聲喝問:「既然你父親要上門提親,你夤夜來訪,所為者何?」

他心裡猜,多半是始平王看中他謝家門楣,這個小兔崽子卻不知道打哪裡打聽來雲娘毀容的風聲——多半是崔家那些不省心的碎嘴子,所以摸黑過來,無非是、無非是想看一看云然的臉。

還找了人來見證!

他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讓他們這樣侮辱他的女兒——便是嫁不成廣陽王,難道他謝禮還不能養她一輩子?

始平王又如何,這口氣,他不咽!

昭熙一抬頭,看見他心目中的老丈人臉都白了,哪裡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忙道:「我、我是想來問、問謝娘子可願意——」

謝禮臉繃得緊,拳頭握得更緊,只差沒一腳把面前的几案踢翻,衝上去把這個兔崽子暴揍一頓了。到底沒失態,只暴喝道:「回去告訴令尊,我謝家高攀不起——來人,把這兩個、兩個人給我轟出去!」

他氣得直哆嗦,邊上家僕也早忍不住了,待這一聲令下,立時上前,誰料昭熙早有準備——他是軍中打磨出來的身手,未見得好看,卻實用至極。一矮身,竟如一條游魚,從兩人手底下溜了出去,口中叫道:「祭酒明鑑,小子實在是、是怕謝娘子不情願——」

「小子昨兒上午去了廣陽王府——」

這小子還去了廣陽王府!謝禮下意識就把這個舉動歸類為「尋找同盟,破壞婚約」,臉上黑得都能冒出煙來。而昭熙猶在遊走。他身手遠不如平日靈活,也得虧兩個家僕並不敢真下狠手。

謝禮咬牙切齒道:「給我轟出去——莫要怕傷了他!」

兩個家僕得令,腳下加緊,昭熙幾乎要哭出來了:怎麼越解釋越亂呢。眼看著斜地穿過來一道青影,再躲不開——那青影卻猛地往前一撲,絆倒在地。昭熙餘光一掃,來得及看見元禕炬收回去的腳。

他這個九哥,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昭熙趁這空檔叫道:「是我家三娘說的,我家三娘說,謝娘子許了廣陽王——」

「三娘子?」謝禮怔了一下。早上四月回來,說是始平王世子的時候,他光顧著氣惱,倒忘了他家三娘。

嘉語在賞春宴上救護謝云然,之後又多加開導,轟走崔嬤嬤,謝禮雖然不在場,心裡卻是念情的。這時候想起來,眼前這個油滑小子,卻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登時長嘆了口氣,說道:「住手。」

這樣看來,這樁婚事,倒未必是始平王府看上他們謝家門第,只怕是三娘子和云然好,攛掇了始平王。

按說,雲娘要是能嫁入始平王府,也未嘗不好。謝禮雖然不關注這些內帷私事,也聽妻子提過一耳朵,說始平王府清淨,就只有一妻一妾,那妾室還是為了照顧他們兄妹留在府中。

只是雲娘……

只是這小子——卻可惡。

兩個家僕被主人出爾反爾的命令弄糊塗了,卻還是停住腳步,退到一邊。

「你過來,」謝禮朝昭熙招招手,臉還板著,口氣卻嚴厲了——這卻是對待自家子侄的態度了,「站好!」

昭熙:……

這一下變故突然,不過昭熙還是很快適應了,乖乖站到謝禮面前,心裡琢磨著:這要是捱上幾個耳光……他也認了。

謝禮道:「我問你,你找廣陽王,說了什麼?」

原來卻為的廣陽王,昭熙心裡沮喪,浮到面上來,說道:「……廣陽王有意請我做御。」

謝禮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那你就給他做御吧。」

昭熙面上一灰,卻脖子一梗,應道:「我不做!」

謝禮:……

這小子還真能蹬鼻子上臉啊!

正要呵斥,屏風後響起一個聲音:「那你要做什麼?」是個女聲,卻不是四月,也不是謝云然。昭熙怔了片刻,面孔忽然漲紅了,良久,方才垂頭道:「要謝娘子願意、要謝娘子願意……我就求父親上門提親。」

謝禮:……

這小子方才還說他爹要上門提親呢,怎麼這會兒還得去求?

明明是說了謊,謝禮心情卻好了不少,臉上還是板得一絲兒笑容都沒有:「一派胡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麼情願不情願的!」

這一句罵得口不對心,連元禕炬都聽出來了,因知謝禮的名頭,不敢放肆,卻低了頭,嘴角抽了抽。

昭熙更是大喜,口舌也便給了:「廣陽王說曾與謝娘子有舊,又是祭酒學生,小子、小子就怕謝娘子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