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禕炬微微愕然,他素不擅拒絕,何況是昭熙。雖然心事重重,也還是應了。
昭熙吩咐小廝自個兒回府。
這時候將近戌時,洛陽宵禁,坊外已經是萬籟俱寂,就只有一輪孤月嵌在夜幕裡,還沒有圓到頂峰,缺個口子,像被咬過一口的餡餅,照著洛陽城裡的路,路上行人,馬蹄聲得得得,響得清脆。
空氣無端就清冷起來,果然中秋近了,昭熙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進到長樂坊,氛圍又是一變。
是處燈紅酒綠,脂濃粉香,鶯聲燕語,好不熱鬧。這地方昭熙來得少,元禕炬來得更少——有這個閒錢,不如置幾塊地正經。是以才一進坊,就被蜂擁而上扶他們下馬的各家奴子唬了一跳,幾乎是奪路而逃。
到遠遠甩開這些,方才不約而同出了一口氣,又不約而同噗哧笑一聲:真是的,論年歲,兩人都已及冠,元禕炬更年滿二十,要平常洛陽城裡的浮浪子弟,這脂粉堆中都不知道打過幾回滾。
好在長樂坊開門做生意,並不敢得罪客人,奴子們也識得眉高眼低,雖然未免可惜走了貴人,倒也不追,打點起精神又去奉承下一撥——這長樂坊的夜,還長著呢。
昭熙和元禕炬勒馬走了一陣,兩個人眼光都高,經驗又少,俗豔的不進,惹眼的不進,人多不進,燈太亮的也不進……忽然昭熙目光一滯,元禕炬問:「這家?」——卻是金光閃閃,幾乎閃瞎人眼。
昭熙恍若未聞,只管嘀咕道:「像是看到了一個熟人……不會的,多半是我看差了……這地兒我進不去,我們再走走罷。」
長街走盡,才勉強揀了家格局不大,門面妝點還算清雅的店進了。
老闆娘風韻猶存,生了一對利眼,一見這哥倆進來,就沒動過給他們召妓的念頭:瞧這哥倆,這眉目,都和畫上似的,年長的秀氣,年少的英氣,她要年輕個十幾二十歲,那是不要錢倒貼也肯的。
要真招了陪酒娘子過來——這算是誰嫖誰?
老闆娘心裡暗笑,也看得出這哥倆不過是想找個地兒清清靜靜喝點酒,不待他們開口,徑直領他們去了樓上。樂師在樓下,拉的胡弦子,有一聲沒一聲,傳到樓上,就只剩了個意思,既調節了氛圍,又不吵人說話。
這心思,便是昭熙,也說了一個「好」字,也不看選單,說一聲:「有好的,不拘什麼,送上來。」
「酒就上冰玉燒。」元禕炬補充說。
老闆娘一一都應了,退了出去,出門還不忘把門扣上。兩個人喝了盞茶,酒食都送了上來,食具也就罷了,幾樣小菜芙蓉豆腐,三鮮丁兒,翡翠鴨絲,泡綠菜花,看上去居然有幾分賞心悅目。
元禕炬自中午見過隨遇安就再沒進過水米,到這點兒還真有點前胸貼後背了,也不與昭熙客氣,操起筷子就大快朵頤。
昭熙也陪著用了幾筷,風味是有的,還是不如自家。
待元禕炬進食過半,速度緩下來,昭熙方才開口說道:「這次李家是吃了大虧,倒連累到咱們倆,能這樣解決,已經是萬幸。」
元禕炬抿了一口酒,卻笑道:「十三弟這話就不對了。」
「哦?」
「我被問罪是應該的,十三弟被我連累了。」見昭熙要說話,元禕炬打了個手勢,示意聽他說完,「於家父子之後,羽林衛落到你我手中,令尊在軍中雖有威名,但是羽林衛中,恐怕人心也未能盡服。」
昭熙想了想,頷首道:「九哥說得是。」
「我就……至少表面上,羽林郎還肯給十三弟面子,我就連表面上的面子都沒有。即便今兒不出李家的事,保不住明兒崔家、盧家、謝家、鄭家不出事。」昭熙笑道,「這事兒嘛,早出總好過晚出。」
昭熙原是想借酒開導元禕炬,卻不料元禕炬並未因此無妄之災而鬱結於心,反而比他想得遠,越發覺得這三個月的俸祿值了。待聽到「謝」字,心裡不由自主漾了一下,又趕緊拉回來。
元禕炬道:「我原年長你幾歲……」
昭熙心裡默默吐槽——不然你說我為啥一口一個「九哥」,不就因為你比我年長麼。
「……卻不如十三弟,有令尊耳提面命,悉心教養。我這過去的十年,幾乎是虛度。離開宗正寺之後,又困苦了不短的時間,對於上頭的事,知道得遠不如十三弟,但是對下面的事,卻還有一兩分心得。」
元禕炬再喝了一口酒:「這樣說有些託大,但是十三弟心胸寬廣,想來不會在意。畢竟,羽林衛還須得你我一起整頓。」
元禕炬居然有這樣的魄力,昭熙越發刮目相看,卻問:「依九哥,咱們該如何下手?」
這些想法在元禕炬心裡其實反覆琢磨過很多次。他這個羽林衛統領和昭熙不一樣,他的位置極不穩定,功勞就不要多想了,背黑鍋的機會倒是遍地都是。兩宮一個不高興,誰都能把他擼下來。
昭熙不做這個羽林衛統領,也還是始平王世子,出兵放馬,一句話的事,他卻再沒有別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必須保住這個官職,他必須把羽林衛攥在手裡,牢牢攥在手裡,為他自己,也為明月。他立不起來,他們兄妹就任人宰割了。
之前,他之所以按兵不動,一來與昭熙不交心。沒有始平王這張虎皮,光憑他自個兒,再好的想法,也只是想法;二來他需要時間釐清楚羽林衛的底細。但凡是人,總歸分為可用,不可用。
這時候一一給昭熙道來。
能用的,有高門的庶子旁支,落魄想要振興門楣的小姓,或者乾脆是寒門,憑著軍功武力一刀一槍拼進來的;不可用,除去進來混個資歷的高門子弟,還有沾親帶故的有靠山的,比如陳莫——這種人,是收不服的。
他考慮已久,想得周全,說得也細,又全不藏私。每說到一種人,連名帶姓能給昭熙列出一串來。又說到個人心性。昭熙聽得也認真。他久在始平王身側,耳濡目染,並不乏馭人之術,兩人喝著酒,就著小食,越說越投機,差點忘了原本就是自家兄弟,幾乎要當場歃血為盟,拜個把子。
夜色漸漸就深了,兩個人喝了一肚子酒,搖搖晃晃出門來。昭熙還能翻身上馬,元禕炬弓馬不如他,又醉得腿軟,幾次都沒上去,惹來坐騎灰溜溜叫了兩聲,大是不滿。還是昭熙拍拍馬頭,拉了他一把。
兩個人歪歪斜斜出了長樂坊。雖然一路巡夜的禁衛軍不在少數,但是瞧著這兩人的裝束就知道是貴人,也沒哪個湊上來自討沒趣。
月色孤冷,長街再無閒人,一路過去的朱門高軒。元禕炬星目微抬,忽揚鞭指道:「這裡……原是我家府邸。」
元禕炬的父親京兆王是世宗的親弟弟,他開衙建府的時候高祖還在世。天子給自家兒子選府邸,自然不計成本,盡心盡力,最好的地段,最氣派的設計,就連門前的柳都比別家粗上幾圈。
如今是鎮國公府了。
昭熙雖然有些醉意,自家便宜外公的府邸還認得,就只能「嘿嘿」笑兩聲。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瞧不上我……」元禕炬舌頭也大了。
「九哥莫要胡說!」
「……我娘!」
昭熙:……
合著兄弟你有話就不能一次說完麼!這大氣喘的!
京兆王雖然反了,命也送了,爵位、家產,通通都不必再想。但就身份而言,就算他死了,骨頭化了灰,人也是正牌的天潢貴胄。比始平王這個……外不知道多少道的宗室要尊貴多了,更勿論半路殺出來的姚家。
所以元禕炬雖然是個孤兒,在宗寺裡關了七八年,生計艱難,一旦出仕,卻是一任直閣將軍,再任羽林衛統領,底下人有不服,朝中卻沒有非議——以他的血脈,完全配得上,哪個敢瞧不上他!
他娘就不一樣了。
昭熙今兒在永安宮裡聽了一耳朵八卦,不須多少腦子就能推出來,元禕炬兄妹的母親不是良家子。或是教坊出身,或是賤籍——不然,就是京兆王妃豬油蒙了心,偷偷摸摸處死也就罷了,哪裡能這樣凌虐。
「……她剜了她的眼睛……剃了她的頭髮……敲掉了她的牙齒……剪了她的舌頭……毒啞了她的嗓子,她說你唱啊,你再唱歌給王爺聽啊……」母親出事的時候,他已經八九歲,記事了,這些可怕的記憶纏著他,一直纏著他,日日夜夜,也只有這樣醉得一塌糊塗了,才能找個出口。
昭熙聽得毛髮都炸了:「天下竟有惡毒的女人!」
「……她把我娘送到阿爺面前,說她這個樣子,你還要她?我娘嗚嗚地說不了話,阿爺當著她對我娘說,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王妃了!」
昭熙雖然醉著,聽到這話,也是一驚:原來當初京兆王,竟是休棄了髮妻,把元禕炬的母親扶正嗎?休妻也就罷了,自古良賤不通婚,何況王侯之尊——這如何使得,難怪世宗不允……
定是世宗不允,才讓京兆王衝冠一怒為紅顏了。
不知怎的,心裡也有幾分佩服:是條漢子。便昔日恩愛,如今剜了眼睛,割了舌頭,啞了歌喉……他終究年少,這時候醉意上頭,說話也沒了顧忌,竟問道:「你阿孃……這樣,你阿爺不怕嗎?」
元禕炬乜斜著看他一眼,他醉得眼睛裡水汪汪的,也不知道是酒氣還是霧氣:「十三啊,哥哥我和你說,你我這樣的身份,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不就是一張皮囊嗎……能有多難得?人都說我們元家出美人,你素常所見的美人還少,稀罕嗎,有用嗎?難得的,難道不是一個情投意合嗎?」
「難得的,難道不是一個情投意合嗎?」昭熙心裡的弦,像是被誰撥了一下,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嫋嫋餘韻,如嫋嫋茶香。
興許香的也不是茶,興許響的也不是弦。
「人生在世,該爭取的就要爭取……」這是誰說的?昭熙也想不起來。
元禕炬兀自嘀嘀咕咕:「……你就是娶個天仙,過上三載五載,十年八年,也是人老珠黃,還能看嗎……能比得上我阿孃?十三你是年紀小,不知道這天下多少夫妻,大難來時各自飛……」
元禕炬覺得自己舌頭越來越大,越來越鈍,已經說不出話來,冷不丁肩上捱了一下,卻是昭熙問:「我要去一個地方,九哥肯陪我同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