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為難,你又如何?」屏風後那女聲又問。
昭熙再怔了一下,這個女聲如此犀利……如果謝娘子為難,如果謝娘子也有意廣陽王……廣陽王他也見過了,謙謙君子如玉,未嘗不配,然而……然而就像元禕炬說的,情投意合有多難得。
——他明明不過是見了她幾面,說話也不過百句,不知怎的,卻切切以為,這四個字,就是為他量身打造。
然而那有什麼稀奇呢,卓文君還只聽了司馬相如一曲呢,又何曾見過面,何曾說過話?
恍惚,竟想起在信都時候,蕭阮與三娘夜語,蕭阮問:「你是真的……很害怕嗎?」他在帳外,也聽得出這語聲裡的猶豫與黯然,然而在三娘回答說「是」,之後,他反而淡定了,他說:「那麼,我去與始平王說罷」。
昭熙長舒了一口氣,不,他不是蕭阮,他不會做這樣的選擇。他說:「如果謝娘子為難,那想必是她還沒有看到我的好處,我會求祭酒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證明,我能比廣陽王兄做得更好。」
「你比他好?」謝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讀過幾句書!」
昭熙:……
重點呢?
連屏風後謝夫人也撐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來:見鬼,這是挑女婿,不是挑學生——不過,要沒入他的眼,他才懶得挑呢,瞧之前多和顏悅色。謝夫人想著,給四月使了個眼色,四月會意,含笑去了:這可是大喜!
倒不是謝夫人瞧不上廣陽王,那孩子命苦,沒了爹媽,眼睛又盲了,心地卻好,性子也柔和,然而……
照理,他不嫌云然容色有損,她也不該嫌棄他眼盲才對,但是道理是這樣的,人心不是這樣的。自家孩子,莫說只是容色稍稍有損,就是真長成了個大麻臉,那也是自家孩子,值得最好的。
想到這裡,謝夫人竟也嘆了口氣。
外頭謝禮早被夫人那一聲笑得威嚴掃地,悻悻只道:「你都想好了,那還半夜裡翻我家牆做什麼,天不會亮了嗎?」
昭熙:……
昭熙低眉垂手,一副「您罵吧,我聽著呢」的姿態,把謝禮氣了個倒仰,要不是關係到女兒終身,他這會兒恐怕已經甩手去了。
又瞪一眼元禕炬:「你做兄長的,也由著他胡鬧?」
元禕炬:……
他這是躺多遠都中槍啊。
謝禮發作了一通,氣漸漸消了,這時候再來看這兄弟倆,元禕炬就不說了,他已經被歸類入「閒雜人等」,剩下這個始平王世子,雖然醉了酒,又被捆綁了整晚,捱了不少拳打腳踢,然而這會兒正正經經站著,背脊挺直如標槍。
元家人都生得好,這句話謝禮從前也聽過,到見了這兄弟倆,才真真知道,傳言果然不假,雖然腹中空空,臉色還透著青白,眉目卻還和畫上去似的,芝蘭玉樹,莫過於是。想平生所見,宋王蕭阮清貴,滎陽鄭三美豔,而眼前這個元家少年,卻是英挺無雙——是個男兒該有的樣子。
他平生重諾,然而再重的諾言,又如何重得過女兒。
謝禮道:「去,給九郎去了繩索,帶下去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昭熙:……
「我呢?」
謝禮又看了昭熙一眼,不響。反是屏風後謝夫人笑了:「十三郎也一塊兒去。」——她可不想女婿還沒過門就落下病來。
「慢著!」謝禮卻又道,「九郎且去,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世子。」
這是要單獨說話了,元禕炬識趣,道一聲「失陪」,就跟著僕人出了門。
昭熙忐忑等著問話。
謝禮道:「你……是見過她嗎?」
——還是隻聽三娘提起過?謝禮也是從少年時候走過來的,少年人貪色,他豈有不知。誰不想盼著兒女有個好歸宿,然而這世間事,勉強不來——若非陸家女生事,眼前這個少年,他女兒也沒什麼配不上的。
昭熙道:「見過……兩三回。」
兩三回!謝禮又是一驚,雲娘什麼時候這麼不知禮了:「都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昭熙道:「就在寶光寺裡,三娘在寶光寺裡為二郎祈福,我常去探望,就、就路上碰見過兩三回。」
這話不盡不實,卻也不能說他說謊,昭熙心裡微微有些得意,謝禮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家三娘有沒有和你說——」
「說了。」昭熙應道。
「那你有沒有見過……」雖然這話問得其實不合適,沒出閣的小娘子,哪裡能讓人看到,就是崔嬤嬤來窺視,不都被華陽趕出去了嗎。但是這件事不問個明白,謝禮實在放心不下。他如今說不娶,一切都還來得及,到他拒了廣陽王,雲娘出閣,他再說不要——雲娘這一輩子,可怎麼過。
昭熙遲疑了一下,要是他如實回答沒見過,謝祭酒是不是又不放心了,然而這件事沒法說謊,謝娘子心裡是有數的。
不得不道:「……我想過了,那不重要。」
謝禮:……
謝禮最終只嘆了口氣:「你先下去吧。」
重不重要,不是他說了算,尤其,不是他眼下說了算。
昭熙心裡不安,卻也不得不走。
那頭元禕炬已經換過衣裳,正喜孜孜喝胡椒湯,瞧見昭熙進來,忍不住笑道:「十三郎得償所願歟?」
昭熙卻愁眉不展:「我瞧著祭酒仍有疑慮。」
元禕炬吃了一驚,在他看來,昭熙的誠意已經到了十分,怎麼謝家……謝家門庭竟高到這個地步嗎?昭熙知他是不清楚謝云然毀容的事,也不便說,由著侍婢服侍換過衣裳,拿起湯匙,有一下沒一下慢慢喝。
偏廳裡,人已經撤盡了,就只剩下謝禮夫婦,謝禮眼底清愁,謝夫人眉目間喜色未散,彼此一對望,都有些吃驚。
謝夫人思量片刻,問:「郎君是……不打算答應始平王世子嗎?」
謝禮道:「依我看,還是廣陽王更穩妥。」
謝夫人怔怔地,慢慢臉上喜色就散了,半晌,才勉強道:「三娘是個好孩子。」
謝禮知道夫人為什麼這麼說,想必她心裡的揣測和自己一樣。始平王世子這樣的乘龍快婿,就是他也不得不多少動心——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譽,不在乎別人說他毀諾,然而他不能不在乎雲娘。
謝禮道:「他這樣的年歲——」
謝夫人介面道:「他要是愛美色……」他要是愛美色,謝家也不是捨不得幾個美婢,總之不越過雲娘去就好。
謝禮眉毛一豎,卻並不能反駁夫人的話。世上人無不如此,身為男子,納婢納妾分屬尋常,但是輪到自己女兒,卻還私心指望著有個一雙兩好,一生一世——雖然他們嘴裡總說,那不過就是些玩意兒。
終於道:「我瞧著,還是廣陽王更好,上頭也沒有姑翁要服侍,下面也沒有小姑子——三娘雖然好,不是還有個異母的妹子?況且始平王出身……微寒,世子跟著他南征北戰,也沒讀過多少書……」
話到這裡,見夫人神色不對,忙補救道:「廣陽那孩子,總是我看著長大的……」
謝夫人道:「你才看了他幾年。」
「三歲看老。」謝禮介面極快。
謝夫人又是不語,她是極喜歡華陽,連帶著愛屋及烏,何況今兒始平王世子在這裡幾句話,都極有擔當和誠意。就容色而言,廣陽王只能說不錯,始平王世子卻是難得的美男子——人無論到什麼年歲,總還是喜歡美人。
謝禮雖然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心裡也極是不捨,還有憋屈——他的女兒,怎麼就配不得一個軍頭了!
夫妻倆坐困愁城——這從前退了婚也愁,有人來求,才見一點喜色;如今兩家爭娶,又是愁——要不怎麼說,兒女是債呢。忽然外間傳來一陣腳步,伴隨著四月輕快的笑聲:「……到了不就知道了,是好事!」
「糟糕!」夫妻倆對望一眼:怎麼把這丫頭忘了,一會兒雲娘進門,問什麼事,可怎麼回答?從前是沒指望,許了廣陽王也就罷了,如今……來了個四角俱全的始平王世子,再親手掐斷,那對她多殘忍。
然而這時候已經沒有時間統一口徑——就算他們能統一,還有四月那個多嘴的丫頭呢——門外傳來叩門聲:「阿爺,阿孃,我可以進來嗎?」
兩口子恨不能齊齊閉嘴裝死。
然而謝夫人能,謝禮作為一家之主,卻不能這麼沒有擔當,只能應道:「進來!」
謝云然這日穿的鬱金裙,裙上深紅淺綠的扶桑花,正與這天高氣爽一脈相承。面上仍覆了厚紗,只露出秋水一樣的明眸,眸中盈盈水色,卻問:「四月說阿爺阿孃找我,可有什麼事?」
這功夫,四月的目光在室內逡巡了一圈,奇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