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王過世已經年餘。當初他被於家父子撲殺,產業也被吞沒,到後來於家父子叛逃,太后重新臨朝,因清河王妃早逝,清河王膝下只有一女,早已出閣,並無子嗣繼承產業,所以連著於家家產一齊補給了咸陽王。
——咸陽王應承,日後會將長子過繼與兄長為嗣。
如今這枚玉玦既是清河王所有,那多半就是咸陽王落下的了。
李司空的臉色不知不覺鄭重起來。如果是元禕炬,叫他賠一條命不為過,就如十二郎罵的,他是賊子,人儘可侮。
但是咸陽王不一樣。清河王是為國盡忠,冤屈而死。當年咸陽王南逃,也是奸臣作亂,主上被矇蔽,而不得已「小杖受、大杖走」,雖客居金陵,卻心念故國,也是回京前朝廷大肆宣揚的。
李司空思忖良久,忽地冒出一句:「臣是一心為公——」
「本宮明白。」太后也嘆了口氣,她知道李司空什麼意思。前些年,李司空還在度支尚書任上,清河王幾次上書,請求贖回咸陽王,都被他砌詞拒絕,想是咸陽王回朝,聽說了前事,報復回來。
當然她知道真相併非如此——真相從來都不重要——但是如果李家這樣想,未嘗不好。至少三郎是保住了。至於咸陽王,就是李家,也不會自信到以為,能夠就此扳倒。無非是這邊補償,那邊薄懲。回頭她再找機會補回給他就好。前後想定,覺得反而比栽在元禕炬身上更為合適。
於是說道:「陛下後位已經定了穆娘子,還少了位貴嬪,想來九娘也要及笄,不知道李卿可有意——」
去年八娘和九娘就曾被留在宮中,當時李家是寄予了厚望,想要博個後位,不想卻落在陸家,更不想之後風波迭起,反而慶幸。如今太后拿出貴嬪作為補償……也是誠意了,不過,與其九娘,不如——
李司空捋須笑道:「我家十娘明年也及笄了。原本去年陛下誕辰,她沒趕回京裡,我還道她沒福。」
太后知意,頷首應了。又道:「我瞧著十二郎這孩子氣宇軒昂,可有出仕?」
兩人竟一五一十討價還價起來。
昭熙陪著李十二郎出了永安殿。
李十二郎對殿內將要發生的事雖然不能全然猜中,也八九不離十,心緒低落得無以復加。昭熙也只能拍拍他的肩道:「李兄節哀。」
李十二郎不肯失禮,強打起精神道:「還沒謝過世子。」
昭熙笑道:「何必這樣客氣,不過舉手之勞,換你我易地而處,想來李兄也不會吝於援手。」
李十二郎心裡暗道一聲「慚愧」。真要易地而處,他恐怕未必能如始平王世子這樣坦蕩無畏。他心裡埋怨祖父市儈,然而他們這樣的人家,難道真有什麼事,能夠隨心所欲,罔顧家族利益?
兩人左轉幾步,就進了偏殿,一進門,看見元禕炬——陳莫自然下了大牢,永泰公主被督促回房歇息,他被帶到這裡等候。
四目相對,李十二郎腰背一僵。雖然到這時候,他大體上已經可以肯定,事情不是他所為,但陳莫畢竟是他的手下,陳莫帶去伏擊和追殺他們兄妹的羽林郎,畢竟是他的手下。管教不嚴這口鍋,他是要背的。
李十二郎冷哼一聲,就要退出去,昭熙忙攔住他到:「李兄聽我一言!」
李十二郎目色一冷。
昭熙雙手一合,作了個長揖。李十二郎欠他救命之恩,哪裡敢受,忙雙手托起,說道:「世子不必如此。」
昭熙道:「李兄難道要就此放過襲殺八孃的兇手?」
李十二郎一怔,立刻就意識到昭熙在說什麼。襲殺他們兄妹的兇手,除去背後的主使人和陳莫,其餘都在元禕炬手下,他要是肯代為查尋,定然比他們要方便得多。
反是元禕炬苦笑道:「世子高看我了。」
——就如他在殿中所言,雖然並非他指使,但是身為上峰,他難辭其咎。此事過後,定然會被降職調離。能做回直閣將軍都要靠撞大運。
昭熙卻道:「九兄過謙了。李兄或有所耳聞,於家累世把控羽林衛,在羽林衛中,根基深厚。我和九兄都是倉促接手,我仗著家父威名,尚能壓陣,九兄這大半年不容易……」
元禕炬與昭熙交情止於泛泛。他們是同族沒有錯,但是宗室根系龐大,說是族中兄弟,有的是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面,比如他們倆,一個長期被圈養宗寺,一個常年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手足情誼自然無從談起。
卻不料這落難當口,昭熙肯一口一個「九兄」地為他開脫——雖然不是在太后面前,也足以讓元禕炬領情了。
李十二郎也微微動容:這個始平王世子,倒真是個急公好義的性子。雖然沒能完全釋懷,臉色也緩和了許多。說到底,陳莫和內侍,確實不是根基淺薄的元禕炬指使得動。
卻聽元禕炬說道:「若此事之後,愚兄仍能忝居其位,定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這就是應承的意思了。
李十二郎這時候再看他,頓覺順眼許多。
昭熙卻是笑而不語。
他從前其實有幾分瞧不上這個九哥。元禕炬行事溫吞,一慣的唯唯諾諾老好人,很不對他的脾胃。但是今兒永安殿裡一番對答,反倒讓他看出勇氣和急智來。興許從前他只是沒有機會罷了。
——畢竟,有那樣不光彩的父親和母親,難免處境尷尬。
雖然這時候元禕炬還不敢相信自己能留任原職,昭熙卻是打定了主意要保住他。這世上人人都知道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然而具體落到現實中,錦上添花至少能保證不得罪人,這雪中送炭——萬一送給了中山狼呢?
便不是,扶不起的惡鬥,雕不成的朽木,也教人心塞。
但是這個元禕炬,如今瞧著卻像是塊璞玉了,琢一琢無妨——昭熙也覺得自己這個念頭過於老氣橫秋了,要說到年齡,元禕炬還長於他呢。然而這世上的人,並不侷限於年齡,昭熙是站在上位者的立場。
他覺得自己遲早會外放打仗,這京中人脈,是越多越好。如果一定要把羽林衛交出去,與其交給不相干的人,自然不如交給受過他恩惠的。光受過恩惠還不行,還須得有手段收服羽林衛的人心。
就他了。
昭熙並不知道,從前他也任過羽林衛,卻最終一無所得。這一世,卻因為嘉語在宮中連番遇險,讓他有了這個「宮裡不能沒有自己人」的意識。三人又說了些話,就有宮人來請他們進去。
太后與李司空已經談妥了條件:除了十娘入宮為貴嬪,十二郎出仕為散騎常侍之外,李家又安排了三五名子弟。陳莫流放,咸陽王被捋除職務,勒令閉門思過。太后瞧著元禕炬,說道:「九郎雖然不曾事涉其中,但是身為羽林衛統領,既不能管束部屬,不受蠱惑,也未能及時察覺部屬動向——」
果然還是……元禕炬心裡沮喪。雖然一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但是方才昭熙的話還是極大地鼓舞了他,然而……罷了,不過是去職,這樣的日子又不是沒有過,總好過去菜市口,他這樣安慰自己。
卻有人出聲道:「太后!」
太后說話被人打斷,十分不悅,轉眸看時,卻是昭熙。對昭熙她倒不好發作,只問:「十三郎有話要說?」
昭熙道:「臣亦為羽林衛統領,亦沒有及時察覺羽林郎動向,臣願與九兄共擔其責!」
好一個共擔其責!太后心裡恚怒,要不是看在他一大早趕進宮裡來通風報信的份上,他信不信她真讓他擔了這個責!一把全捋掉這兩個,叫三郎來做這個羽林衛統領!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心裡清楚,鄭忱連日進出後宮,已經教兒子不滿,真要把羽林衛交給他,只怕群臣也……
便只看了李司空一眼。
李司空也樂得做這個順水人情:「老朽相信兩位將軍不過是年紀輕,經驗少。老朽在這裡替兩位將軍求個情,就讓他們將功補過,還請太后賞個薄面。」
「那就……看在李卿的份上,」太后懶洋洋地說,「各罰俸三個月,好生當差罷。」
元禕炬又向李家祖孫謝罪。李家祖孫適度表達了寬宥。一眾人向太后行過禮,出了宮,便各自分頭回府。
昭熙與元禕炬同向,又同了一段路。
元禕炬被罰了三個月俸祿,理當高興——畢竟,和事情的嚴重性比起來,三個月俸祿的損失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但是他一路都想著那枚玉玦,就和太后一個疑慮:明月在其中,扮演了怎樣一個角色?
隨遇安一個崔家幫閒,如何手竟能伸進深宮?他是如何找到明月,如何說服明月?那塊玉玦又從何而來?
一路想著,一路都不曾開顏。
昭熙只當他還有心結,拉住他道:「九兄今晚若是空,不如陪小弟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