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嚴父教子

在他想來,那該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乖巧,聽話,會親親熱熱喊他「阿兄」,就和阿言一樣——好吧阿言實在說不上多乖巧。然而到真見了,還不如阿言呢:這就是父親一直給他念叨的妹妹嗎,這個沉默的,彆扭的,土氣的孩子,連「阿兄」兩個字裡,都透著冷漠。

之後……就更糟糕了,他上吐下瀉,差點沒要了命。後來發現是中毒——幸而發現得早,也幸而毒性不烈,他體質又好,饒是如此,也還躺了半個月。那時候他想不明白,三娘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思。

之後也一直沒想明白。

「……你那時候年紀雖小,見事已經很明白,」元景昊面上露出回憶的神色,這個兒子是他一直帶在身邊,他長大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在眼裡,「你一開始就知道是三娘,是不是?」

昭熙抱著弟弟,手上忽然有些沉,他愣了片刻,方才說道:「那時候三娘小,不懂事……也是有的。」

「我只問你,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元景昊不理兒子為女兒開脫的話,只問,「是怕我責打三娘?」

昭熙實在不知道這當口父親翻起舊事所為何來,支吾了半天,見父親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只得點頭:「三娘小,又是個女孩兒,哪裡捱得住阿爺的打……」——他當時在昏迷中,並不知道最終是賀蘭袖替嘉語捱了那一下。

「你當時說出來,可以少吃不少苦頭。」元景昊目色微微往上,雕樑畫棟,盡在眼底,「是我教你要忍,要讓著妹妹……養成你這麼個性子,不像我,也不像你娘,你娘……性情可果斷得很。」

「阿爺——」聽到父親話裡有自責的意思,昭熙登時不安起來。

「你不說,是你寬厚,也是你運氣好,」元景昊瞪了他一眼,「也不想想,要是你就此送了命,何其不值!就是三娘,到她長大了,懂事了,想起來,一輩子能心安?這是你犯的第一個錯誤。」

昭熙:……

搞半天還是他的錯,他就不該往好處想他爹!

垂頭喪氣應一聲:「……是。」

「不服?」

「服!」昭熙趕緊抬頭挺胸,應聲響亮。昭恂不知道兄長怎麼忽地站直了,跟著大聲「呀」了一聲,倒把元景昊逗笑了:「服就好。你雖然嘴上不說,但是那之後,還是多少疏遠了三娘——」

「我——」

「別急著辯解,」元景昊淡淡地說,「這固然有你們兄妹聚少離多的緣故在內,但是你敢說,和平城那次,一點關係都沒有?」

昭熙抿了抿唇,父親說得對,但是他委屈——任誰在他的位置上,卻如何還能親近當初那樣一個三娘?他固然愛護她,那是愛護母親留給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紀念,但是親近——那太難了。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三娘轉了性子,」元景昊說這句話,心裡未嘗不慶幸,三娘轉了性子,不但肯親近兄長,對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多了依賴。一個人要對另外一個人生出依賴,即便是至親,那也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信任。三娘又不像大郎,自小跟著他,「……你們兄妹,難道這樣僵一輩子?」

昭熙的頭又垂了下去。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三娘在馬前驚天動地的那一聲「哥哥!」,如若他當時不在,如若在那之前三娘就已經遇害,他們兄妹,豈不是一輩子都沒有和解的機會?那之後,如果不是三娘主動示好,他們能有今日?

起初父親說他錯,他嘴上應著,心裡其實不服,到這會兒卻是服了:「父親說得是,是我錯了。」

——他做兄長的不主動,卻讓妹妹來遷就他,自然是他的錯。

「知錯就好,」元景昊心裡樂開了花,面上還一本正經,「如今謝娘子也是這樣,人生在世,該爭取的要爭取,便爭取不到,至少不後悔。」

昭熙:……

他爹這腦回路,昭熙真是歎為觀止,繞了這半天,是要他去搶親?這世道還能不能好了,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呢!

「對了大郎,謝娘子許的哪家?」

「是五哥。」昭熙悶悶地道。

「五郎……」竟然許了個宗室,元景昊有點意外,等等,五郎,五郎的是哪家的孩子?

「廣陽王。」昭熙沒好氣地道,「廣陽王眼睛有點掛礙——阿爺還想不起來?」

「那個瞎子?」

昭熙:……

「那謝家……」元景昊瞟了兒子一眼,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謝娘子莫不是……有什麼毛病?」謝家這樣的門第,除非是一心把女兒往火坑裡推,不然哪個會把個才貌雙全的女兒嫁給個瞎子。

「沒什麼毛病,就是前兒病了一場……」昭熙也不知道心裡這是懊惱更多,還是難過更多,匆匆道,「謝娘子已經和廣陽王定了親,兒子總不能和他搶吧。要阿爺沒別的事,孩兒這就告退了!」

話說得急,走得也急,一氣兒走到迴廊下才發現小肉團還在手裡。昭恂在父親那裡窩了半天,早就不滿意了,有機會被哥哥帶出來放風,眼睛都亮了,坐立不安要淘氣,昭熙幾乎抱不住他。

這會兒又不便再回去——怕被他爹抓住問東問西,那簡直是可想而知的。送去王妃那裡也不妥,王妃這會兒在理事,得,惡人還得惡人磨,帶去見阿言好了——轉身去找嘉言不提。

元景昊也有些發愣,良久,方才吐了口氣:「兔崽子!」卻是抬腳去了暢和堂。

暢和堂裡,王妃理事也到了尾聲,屋裡就只剩下幾個嬤嬤,見了元景昊紛紛行禮,元景昊也不與王妃客氣,揮手便道:「下去、都下去!」

王妃:……

幾個嬤嬤不敢真下去,也不敢不下去,都只跪著不起,暗搓搓地拿餘光打量王妃的臉色,王妃又好笑又好氣:「王爺都說讓你們下去了,還不快下去?」

王妃發話,一眾嬤嬤如獲大赦,紛紛應了「是」,小步退了下去。

屋裡就只剩下始平王夫婦。

始平王一撩袍子,擠上王妃的坐榻。王妃推了一把沒推開,嗔道:「也沒個王爺的樣子,叫人看了笑話!」

「誰敢笑話!」始平王哼哼道,「大郎二郎、三娘六娘都不在跟前,你這暢和堂裡,我說話又不算數,我擺個王爺的樣子給誰看。」

王妃:……

這府裡,也就昭熙面前了,其餘三娘六娘——就更別提昭恂——他這個王爺的樣子,也擺得有限,王妃心裡腹誹,口中只問:「二郎呢?」

「大郎抱了去阿言那裡。」他也是昭熙走後才想起來,不過,以他對長子的瞭解,閉著眼睛也猜得到他會去哪裡,「讓他們兄弟、姐弟多處處也好。」

王妃:……

就那個還只會吃了睡、睡了吃的小東西,會知道眼下帶他玩的是他阿兄還是他阿姐?算了吧。

王妃打量了一會兒丈夫的臉色,一時卻也猜不到他的來意,好在元景昊也不是個喜歡讓人猜猜猜的,開口便道:「我聽說謝家五娘子許了五郎——盼娘你知道那孩子有什麼毛病嗎?」

「謝家五娘子?」王妃略一思忖便想了起來,試探著問,「莫不是大郎他——」

元景昊點了點頭。

他原就想好了這次回京,大郎和三孃的親事都該定下來——阿言是無須他操心的,一來還小,二來有太后和王妃看著呢,不怕找不到好的;三娘就差了一層,他不能不過問,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出了岔子,也是無可奈何。

大郎這頭他也盤算過,他雖然是宗室,出身卻寒微,如今好了,娶媳還須得找個有根底的門第。

要論底蘊,謝家當然數一數二,就連那些個崔家、盧家、李家、鄭家,都有不及,更別提陸家、穆家這些將門了,他還真沒想過給兒子找個將門虎女回來。但終究是南邊來的,根基卻不如崔、盧、鄭、李。

不過既然大郎看上了……也就不計較了。

大郎說那孩子許了五郎,他倒不在意,五郎就是一個瞎子,能和他兒子爭娶?他就不信了,他要上門提親,謝家會偏著五郎——在元景昊看來,天下就沒有不疼愛兒女的父母,信諾什麼的,都見鬼去吧!

卻是王妃倒吸了一口氣:「怎麼,大郎沒看上李……家小娘子?」她原本想說李十娘,臨出口還是改了,心裡想的是,便看不上李十娘,這不還有八娘、九娘嗎,李家八娘溫厚,九娘秀美,都是不錯的選擇。

「謝娘子不好?」元景昊心裡「咯噔」一響。

「倒沒什麼不好,」王妃道,「就是前兒……病了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