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冷風冷雨

廣陽王與他說些花事、鳥事。

昭熙原就沒這個風雅,又不是俏佳人軟語說笑,哪裡聽得進去,瞅了個空檔問:「聽說五哥訂親了?」

廣陽王聞言,俊秀的眉目裡一絲兒紅暈,竟有些弱不勝衣:「十三郎也聽說了?」

「訂的哪位?」昭熙追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三娘又不會騙他。

「謝祭酒的千金。」廣陽王微笑,忽道,「說起來,倒是有一事相求。」

昭熙覺得自己的眉尖跳了一下。

他知道他要說什麼,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只任他流利地把話說完:「我眼睛不便,這些年往來親友甚少,難得十三郎記得我,到我成親時候,能不能勞動十三郎為我做御?」

這個要求其實不算過分,他與他年歲相當,地位相當,又尚未成親,實在再合適不過,昭熙想了半晌,竟是連個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他不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室中空氣就一點一點尷尬地冷下去,風穿堂而過,習習地香。

廣陽王像是覺察到自己讓人為難了,乾咳一聲,正要找話圓場,卻聽昭熙問:「王兄……見過謝娘子嗎?」

廣陽王笑道:「說出來不怕十三郎笑話,還是我這眼睛未盲之時,曾在謝祭酒門下求學,有天謝娘子來找祭酒,祭酒不在……」

「那時候五哥就有心——」

廣陽王又咳了一聲,面色窘迫:「那時候謝娘子不過七八歲,言語條理,我也就覺得這個小師妹玉雪可愛。」

「那,」昭熙頓了頓,方才吞吞吐吐把話說出口,「王兄有沒有聽說——」

「十三郎!」廣陽王提聲打斷他。

昭熙原也不願意用外頭那些話糟蹋謝云然,被這麼一打斷,自然就住了嘴。

他略略低眉,眉睫之下的青磚地,清簡,素雅,但是並不至於寒酸。該是知道的吧,知道她毀了容,但是他看不見,他記得的,他放在心上的,就只是十年前的那個女孩兒,他說,玉雪可愛。

別人說什麼,有什麼重要,如風過耳,甚至連過耳的機會都不給。別人的眼光就更不重要了,他又看不見。他這一生,不能出仕,不能經商,不能行軍打仗,連吟詩作對也諸多限制,但求一朵解語花。

這個人……也許這個人,才是她的良配。

一樣風雅,一樣澹泊,一樣靜,他們在一起,哪怕只是聽一朵花開的聲音,也能相視而笑。他算什麼。他就是個武夫,平生所好,打打殺殺,他闖進她的生活,那大約……就如傳說中牛嚼牡丹。

這個念頭一經浮起,再揮之不去。

昭熙也沒有想過,他有生之年,竟然會在一個瞎子面前自慚形穢,他幾乎是狼狽地說:「承蒙王兄青眼,我自然是……願意的。」有他做御,至少,不會容人輕慢和刁難,哪怕她嫁的只是一個無職無權的瞎子。

這個瞬間,卻又想起屏風後喁喁細語,唇上幽香,漏月亭中,古木蒼天。

廣陽王喜道:「那就都拜託十三郎了。」

昭熙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託詞告辭。倒是廣陽王依依不捨,一直送到門口,「目送」他們主僕離去。

正值晌午,太陽辣得整個洛陽城都打蔫,廣陽王慢慢踱回園子,一踏進房間,就聽得有人笑道:「王爺今兒好興致,逗只鳥兒也能逗上半天。」暗綠色竹影紗門推開,走出來衣白勝雪的少年。

廣陽王並不答話,慢悠悠坐下了,自有青衣婢子適時遞過來一杯冰好的酒,酒色媚如胭脂,玉白的杯壁上佈滿細小的水珠,密如魚鱗。他輕啜一口,笑道:「這話,蕭郎敢在華陽面前說嗎?」

蕭阮:……

彭城長公主要替他向始平王求親的事,瞞得過別人,怎麼瞞得過眼前人。

蕭阮乾笑一聲,也飲了半盞茶,起身道:「時候不早了——」

「趕著去告知你家大舅子?」廣陽王冷笑。

蕭阮:……

「去罷。」廣陽王又笑了。

出了廣陽王府,蕭阮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其時天色還早,只不知怎的,背後就出了一身冷汗。

元禕炬看著拜帖發怔,崔家的帖子。他與崔家素無往來,卻不知崔九郎忽然使人來,是個什麼意思。

他少時吃夠了苦頭,活得小心翼翼,自太后壽辰明月進宮,憑空掉下來一個直閣將軍,就心存感激,後來又被提拔為羽林衛統領——雖然只領了一半的羽林衛,已經是他之前做夢都不敢想了。

雖然一向少與外臣結交,但是與人為善是他的基本宗旨,所以雖然滿心疑惑,還是讓人請了進來。是個二十出頭的青衣男子,衣飾整潔,眉目只能算乾淨,不出色。元禕炬問:「崔郎使你來,可是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男子眉目一動,左右看了看。

元禕炬越發疑惑:崔家和他,難道還有什麼秘事可言?他自幼父母雙亡,在宗寺中養大,如今府中並無舊人,都是市上買來,或親友所贈,他府中就是個篩子,沒什麼藏得住的。雖如此,還是揮退了下人。

青衣男子給他作了個長揖,口中道:「將軍見諒,某實非崔郎君所使。」

「那是何人?」

「無人使我,」青衣男子站直了,侃侃言道,「我來救將軍的命!」

元禕炬:……

這赤口白牙的,咒他?

元禕炬性情闇弱,但是並不蠢——真要蠢,這麼多年也活不下來,更勿論帶著年幼的妹妹。他上下打量了這青衣男子片刻,他衣飾整潔,卻並不名貴,談吐斯文有禮,想是識文斷字。

如今這天下計程車子為求聞達於諸侯,「風骨」兩個字是早不論了,還好作驚人之語,元禕炬笑一笑,笑意裡並非沒有自矜之意:他如今,離諸侯還遠著呢,就有人來毛遂自薦了?

正要開口戳破,那男子卻搶先道:「李家兒郎在西山遇襲,將軍可有聽聞?」

「李家?」

「趙郡李氏。」

元禕炬吃了一驚:以趙郡李氏的勢力,哪個敢虎口拔牙?卻笑道:「這等事,不該是洛陽令的職責嗎?」

青衣男子道:「將軍再想想?」

元禕炬好脾性,竟真又想了片刻,仍含笑搖頭:「郎君好意——」

「我沒有什麼好意,」青衣男子卻又一口否認,「我來,固然是為了救將軍是性命,也是想為自己報仇。」

「報仇」兩個字讓元禕炬皺了眉,他生平最厭憎睚眥必報之人,這人既有心來奔,卻又開口犯忌,登時聲音就冷了下去:「是嗎,既如此——」

「襲擊李家兒郎的,是將軍手下幢主陳莫,」青衣男子不等他把拒絕的話說完,已經揭開謎底,尤嫌不足,又加一句,「如今上頭的人,怕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將軍背這口黑鍋了。」

日色慘淡,忽然「當」地一響,元禕炬側目看時,原來是手肘碰到了几上盞碟。他竟怔怔看了片刻。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趙郡李氏,他的手下,以及……黑鍋。元禕炬並不追問為什麼上頭不能查明真相,還他一個清白之類。他沒那麼天真,這世上,從來也沒有什麼真相。他不想死,他和明月掙扎著活到現在不容易。

他獲罪,明月不能倖免;即便倖免,她一個人……她要一個人孤零零在這虎狼之世活下去嗎?

「閣下的仇人是哪位?」元禕炬終於問。

「咸陽王。」青衣男子淡淡地說,就好像他說的並非當今太后寵愛的重臣,就只是路邊閒人張三李四一般。

元禕炬再沉默了一會兒,比之前要短,片刻之後,他提高了聲音:「來人,送客!」

青衣男子不以為忤,他知道這個訊息對他的衝擊,他需要時間來思考和接受,他也需要時間去奔走和遊說,所以只微微笑了一笑,放下名刺:「鄭侍中是早上辰時末進的宮……留給將軍的時間不太多了。」

說完這句話,外間僕人進門,青衣男子一拱手,跟著僕人退了下去。

走出元禕炬的府邸,陽光略略有些刺眼,青衣男子卻特意仰頭對著萬丈金光看了一會兒,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