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鋒芒初露

這一箭之威,鎮得騎兵齊齊變色。那頭目也躊躇,再抬手,手勢停在半空,沒有往下劃。

「你們可知道這是誰家莊子?」周樂這才登高喝問。

羽林衛懵了:他們是領命而來,管你誰家莊子?雖然明知道這附近貴人多,保不定就是哪位大人物的產業,但是自恃諭旨,並不怕得罪人——但是聽這位神箭手的口氣,這裡頭另有文章?

不等他們回答,周樂又說道:「是華陽公主的莊子,公主的兄長、始平王世子如今人就在這裡——各位要見嗎?」

李十二郎都覺頭皮一麻:元昭熙人在莊子裡——那可真是羊入狼口。

對面更是騷動起來。

所以說縣官不如現管。始平王世子是他們頂頭上司,他人在這裡,他們還能硬闖?一時雖不敢交頭接耳,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只那頭目還算鎮定,揚聲道:「世子在這裡嗎?請世子出來一見!」

周樂:……

「大膽!」這小子瘋了!世子是他說想見就能見的?說拜見也就罷了,還「請世子出來」,周樂冷笑一聲,弓弦上緊。

「……不然,我怎麼知道閣下不是在拖延時間?」那人又叫道。

周樂豎弓,登時鴉雀無聲。

周樂吐了口氣。莫說羽林衛,李十二郎都覺得丟人——羽林衛中多京城貴介,雖然是庶子或者小宗,也算是一家人。羽林衛的戰鬥力在京城也不算差,但是在這個小郎君面前,竟慫成這副德性。

周樂倒不知道李十二郎這麼瞧得起他。他原本也在羽林衛中混過,所以深知羽林衛所想所懼。可惜了對面並無舊識,否則還更有說服力。雙方對峙,約莫過了有一刻鐘,有馬蹄聲近。羽林衛中騷動更甚。

昭熙掃一眼全場,皺眉問:「怎麼回事?」

竟真是始平王世子!

那頭目心裡一陣發慌:他原道那小子信口胡扯,不想——隨著始平王世子鷹隼一樣的目光看過來,周遭同袍都在有意無意躲遠。唯有他——想躲也躲不開,只得硬著頭皮出列,翻身下馬,隔牆給昭熙行禮道:「幢主陳莫見過將軍!」燕朝以千人為軍,軍有將,百人為幢,幢有主。

「放他進來。」昭熙吩咐。

李十二郎心裡一緊,周樂卻沒有猶豫:「開門,請陳幢主進來。」他留意到李十二郎繃緊的肩線,拍了拍叫他放鬆。

十二郎也不知道該回以什麼樣的表情:要是這大門一開,門外百騎衝擊——且不管莊子上有多少人,他們幾個就是首當其衝。

然而門開了,門外百騎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就只有那頭目從門外大步進來。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那頭目眼瞼下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周樂胯下的馬也不易察覺地動了一動,剛剛好就守在昭熙左翼。

昭熙恍然未覺。

那頭目走到近前,再行了一禮:「陳莫見過將軍。」

昭熙盯住他,質問道:「你這是……帶兵來打我妹子的莊子?」

周樂:……

李十二郎:……

合著李家九口的性命,比不上華陽公主一個閒置的莊子?

也就是始平王世子後臺硬,陳莫不得不慌忙道:「將軍明鑑——」

「我不明鑑,我只問你,我妹子犯了什麼事兒,你們要攻打她的莊子?」昭熙漫不經心,又補一刀。

陳莫覺得自己實在冤得蒼天可鑑——怎麼就沒人告訴他,今兒世子在這裡呢。

但是既然碰上了,也只能認命:「小人奉命來拿犯人,不慎冒犯公主,待覆命之後,定然登門謝罪。」

「你說的犯人,莫不是這位——」既然答應了謝罪,昭熙好歹正常了些,斜眼看了十二郎一眼,「李郎君?」

李十二郎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從前也見過這位始平王世子,怎麼就沒察覺他有這樣的氣勢?又想起之前十孃的話,記起來家裡在與他議親,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成了,就是一家人了。

陳莫也跟著看了一眼,應道:「是。」

「李郎君犯了什麼罪?」

「小人不知,」陳莫道,「小人不過奉命而為。」判案是大理寺的事,他只是個執行者,說不知,也不算推脫。他是一早就做好了不問,不聽,不說的準備——要不是碰上這個天殺的世子的話。

昭熙「嗯」了一聲:「那麼,奉誰的命,總該知道吧?」

果然還是逃不過這一問,陳莫又看了李十二郎一眼。昭熙道:「怕什麼,如今他們兄妹都在,這裡百餘騎,我莊子上千餘部曲,人是肯定跑不掉的——如果你當真有旨,我難道會抗旨?」

這莊子裡竟有始平王千餘部曲!就算話有水分,也少不過五百。陳莫與李十二郎不約而同倒吸了一口涼氣,各有恐懼和慶幸。

陳莫道:「……是口諭。」

話音才落,就聽到「啪」地一聲。這一下來得太快,好半晌他才意識到是捱了一記耳光,火辣辣從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又聽得昭熙斥道:「口諭?你傻嗎?趙郡李氏,一句口諭你就敢趕盡殺絕!」

其實還沒到趕盡殺絕的地步,不過這裡有長房四男三女,都資質出眾,李家雖然子嗣旺盛,承受這樣的損失,也要痛上一兩代了。

陳莫料不到世子這樣赤裸裸拉偏架,心裡大是不滿。

他家族勢力有限,能進羽林衛還多虧了嫁到崔家的姑姑。縱如此,到這會兒也不過一個幢帥。因一心想著光耀門楣。這回得貴人看中,託付陰私,只當是機會——做了這貴人的心腹,就能一步登天——卻不料一頭撞在南牆上。

他這點心思哪裡逃得過昭熙的眼睛,心裡暗罵一聲蠢材,卻道:「我問你,誰傳的旨?」

陳莫不敢硬扛——也扛不起,回道:「是個姓柳的小黃門。」

「長什麼模樣?」

這卻叫陳莫為難了,對方有天使的名義,他哪裡敢梗著脖子盯著人家臉瞧——不都是一副面白無鬚腎虧的樣兒麼。

他這裡遲疑,昭熙又一耳光過來:「你連對方什麼樣子都沒看清楚,又沒有憑據,就是官司打到金鑾殿上,誰保得住你?」

這句話並不比之前更疾言厲色,但是落在陳莫耳中,卻如晴天上一個霹靂,刷地一下,冷汗就下來了。

他這是……空口無憑啊。

他一味貪功求進,事先既不上報,追殺的又是趙郡李氏這樣的名門,當真讓他悄無聲息辦成了也就罷了,卻又教李家兄妹幾個逃了,如今落到始平王世子手裡,追究起來,就是個滅門之禍!要知道,貴人們慣做的委過於人,教人背黑鍋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陳莫這瞬間想明白了為什麼是口諭,也顧不得臉面,更顧不上滿地泥濘,「撲通」就跪了下去,叫道:「將軍救命!」

昭熙只冷笑一聲,替坐騎抓了抓頸上鬃毛,馬兒歡快地連打了幾個響鼻。

死一樣的靜,只有雨聲嘩嘩,嘩嘩。

陳莫心裡涼得和冰一樣,但是人性如此,便死到臨頭,也忍不住還想要掙扎,他回頭看了一眼雨裡一動不動的百餘羽林郎:「是我一念之差,信錯了人,但是這些兄弟何辜,將軍——」

昭熙還是靜默。

李十二郎肘部像是被誰推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心裡猜是那位小郎君。他忽然意識到,是該他說話了。雖然為掩護他們兄弟出逃,死傷部曲無數,還都是族中難得的好手,連他嫡親的妹子八娘也……但這不是計較的時候。

要緊的是找到元兇!

要緊的是活著回家報信!

這個人——這個羽林衛背後的人,他能驅動天子親衛,可見位高權重;他敢明目張膽在這洛陽城外伏擊和追擊他們兄弟,可見有恃無恐;他不但要殺他們兄弟,連女子都不放過,可見仇恨之深——這樣的人,要對付的定然不是他們幾個小輩,他的目標,恐怕是整個趙郡李氏。

這才是最令人憂心的。

就只低頭道:「都憑世子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