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鋒芒初露

趙郡李氏,周樂心裡迅速掠過這個姓氏。他和李家人沒打過交道,但是趙郡李氏出城打獵,只有九個人?

這不對!

周樂吩咐道:「扶世子上榻歇著,我出去看看。」——什麼人敢在這洛陽城郊打傷李家人吶,如果真是趙郡李氏的話。

他心裡疑惑,到當真見了人又大吃一驚:這一行人實在狼狽,人和馬都被淋成落湯雞。九個人,其實只有八個——伏馬上的那個背上中箭,多半是活不成了。之所以被不離不棄地帶著,想是身份貴重。

這不像群毆,倒像是遭遇了襲擊,周樂心裡想著,面上只堆出詫異的神氣:「幾位這是……怎麼回事?」

「在下李十二郎,」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郎控馬上前,拱手道,「與弟妹西山遊獵,途中遇匪,僕從四散,子侄傷重,又逢雨,回城的路泥濘難行,還請莊主容我們進去,庇護一二,日後必有厚報。」

遇匪?周樂心裡嘀咕。

他在這裡也有不短的時日了,要說偏僻處有流匪他倒是信的,但是趙郡李氏出門,僕從護衛少說也有四五十人,賊匪又不傻,不攻擊單身行客,或者行囊更豐厚的商旅,卻追殺他們幾個裝備精良的世家子弟,是什麼道理?

但是瞧這位舉止形容,卻不像是騙子。雖然天底下能撐出個樣子的騙子也不少,但這是洛陽啊。

說話也實誠:要放他們進來,就少不得要受賊匪騷擾——如果當真有賊匪,或者說,對方當真是賊匪的話。眼看著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大雨裡的幾個人雖然口中不語,面色卻越來越蒼白了。

血滴滴答答落在水裡,被雨水衝得淡了,淡到近乎於無。

救還是不救?須儘早決斷,遲了恐怕非但討不到好,反而招怨。周樂定定神,號令下去:「開門!」

——區區九人,有死有傷,還有婦人,諒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除非來的是幾千訓練有素的將士,否則要攻下這莊子,卻是不易。這莊中財物有限,又沒什麼重要人物——心血來潮來訪的世子殿下除外,但是世子今兒的行蹤並非可以預料——誰得了失心瘋下這個血本。

想歸想,開門這當口,周樂還是做了個手勢,自個兒舉了火把候在門邊,一應將士嚴陣以待。

眼瞧著八個人下了馬,李十二郎抱起馬上那位,一行人魚貫而入。

周樂眉目一動,就有人上去牽馬。李十二郎長眉一斂。周樂交代道:「……帶下去好生照料,有傷的叫張瘋子看看,沒傷的喂足草料,莫教它們著了涼。」又吩咐身邊人:「去叫人準備熱水、薑湯、乾淨衣物。」

他這樣從容周到,李十二郎緊張的眉頭也逐漸鬆了下來。

這一行人衣裳單薄,又溼得透了,沒了馬,再藏不住什麼。周樂提著的心這才放下去,也訕笑自己過於緊張了——然而畢竟昭熙在莊子上,還醉了個一塌糊塗,要有個萬一,他怎麼和嘉語交代?

這大雨天,這情形,放陌生人進莊子,原本就是個麻桿打狼兩頭怕的形勢。

一面想,一面吩咐手下調集人手:「看好了門,莫讓人進來!」言下之意,以防守為主,能不打就不打。

又細細盤問李十二郎,賊匪出現的地點、人數、裝備。

李十二郎並非不想欺瞞,奈何這生死存亡之際,再說謊是害人害己,只能從實答來,周樂聽著,心裡是越來越不安:人數倒不算多,約是百餘人,但是這百餘人顯然有備而來,埋伏地點的選擇,射箭的輪數,追擊的效率,都顯示並非烏合之眾——他們就是衝著趙郡李氏來的,想要一網打盡。

周樂沉吟道:「以李公子看,是什麼人?」他看得出,李十二郎是這群人的主心骨,也是個精明強幹的人物,趙郡李氏得罪過什麼人,他心裡該是有數,沒準對賊匪來頭,也能猜出個八九成。

李十二郎道:「不敢有瞞莊主——」

「我不是莊主,」周樂連忙否認,「只是暫居於此,李兄不知道嗎,這是華陽公主的莊子。」

「華陽公主」四個字落音,李十二郎身體明顯一僵,僵得臉色鐵青:「華陽公主——始平王的女兒?」

周樂道:「正是。」

李十二郎登時住了腳步,背後卻傳來年輕女郎清脆的聲音道:「華陽公主也在嗎?那敢情好!寶光寺一別,又月餘不見了。」

周樂尋聲看去,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娘子,雖然和旁人一樣被淋了個落湯雞,面色青白,唇色卻愈紅,像雨打了薔薇,更增嬌豔。周樂只看了一眼,忙移開目光,應道:「娘子認得我家公主?」

「可不是,」李十娘歡快地說,「上次在寶光寺,九姐姐出了意外,就是公主熱心奔走,九姐姐,你說是不是?」

這話就不盡不實了,嘉語當時確實在場,也幫了些小忙,但要說奔走,那還輪不到她。九娘知道堂妹這麼說也是為了儘量拉近彼此距離,得到庇護,因不能戳穿,只低低應道:「……是。」

李十二郎默默看了妹子一眼,欲言又止。

周樂皺眉:「總不會是……王爺的親兵吧?」他這樣敏銳,李十二郎心裡就是一涼,說道:「瞧著像是羽林衛。」

李十娘拉了半天關係,原是指著這小子看在她們與華陽公主舊識的份上,再含混其詞,只推說不知道對方來路,求個一夜安身,卻被兄長一句話葬送了。一時面色愈白。

周樂卻是倒吸了一口冷氣:羽林衛!怪不得李十二郎欲言又止——羽林衛雖然不是他始平王府的親兵,卻也相去無幾——他家世子可是正兒八經的羽林衛統領,他家世子眼下就在莊子裡!

這可真是個大烏龍。

李十二郎已然開口道:「郎君眼下,是要綁了我等,去向主子請功嗎?」

周樂瞧著他溼淋淋的衣物下肌肉繃緊,一時失笑道:「公子過慮了,李家並非逆臣,太后或者陛下為人君上,只需一紙明文,手到擒來,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公子自個兒想想,是不是這麼個理?」

這原本並不是太難想明白的一個道理,只是李家一行人猝然遇襲,一路只顧著逃命,哪裡靜得下心來細想。周樂這幾句話,恰如撥雲見月,一時竟陰霾盡去,李十二郎把八娘交給身邊十三郎,不顧傷勢,長揖道:「多謝郎君教我。」

他是李氏宗子,對一個外人行此大禮,前所未有,一時李家眾人面色肅然,連李十娘看向周樂的目光都有了不同之色。

周樂道:「公子客氣了,我家公主是明理之人,便是真在這裡,也不會屈了公子。」

李十二郎心裡想,說得倒是好聽,華陽公主一介婦人,知道什麼。心裡到底感激。

這當口,有小兵匆匆過來,通報道:「……來了。」

周樂原不知道來者是誰,只叫底下人守住門,這裡聽說可能是羽林衛,已經不作如此想,偏頭笑道:「李公子可還撐得住?」

李十二郎其實已經筋疲力盡,只是眼瞧著弟妹神情萎縮羸弱,這話到底不能出口,只咬牙道:「撐得住!」

十三郎道:「阿兄——」

十二郎眼神過去,示意他不必逞強。

周樂點點頭:「撐得住就隨我來,看我退兵——好生安置李家幾位公子和娘子。」這話是吩咐左右了。

左右即時領命,又有人牽了馬來,李十二郎抬腿要上去,幾次幾番竟不能夠,忽然身後傳來一股大力,十二郎借力,一躍而上,回頭看時,還是周樂。

他微微頷首道:「多謝。」

周樂只是一笑:這些個貴介子弟,一向自視甚高,若非事態緊急,恐怕還有講究。

也上了馬,朝莊門疾馳而去。

雨下得極大,像是天破了個窟窿,整個世界浸在茫茫的水裡,連呼吸都溼漉漉的。李十二郎覺得生平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雨。他跟在周樂身後,像跟從一種命運——誰知道命運會把他帶到哪裡去。

貿然叩門已經是冒險,在得知主人是華陽之後繼續信任,是冒險中的冒險。只是他無路可走——他和幾個弟弟素習騎射,身體強健,底下九娘十娘身子卻弱,更別提年僅七歲的侄兒了。

還有八娘。他不敢去想八娘。雖然一直帶著她,但是他心裡清楚,是救不回來了。盡人事罷了。想起前兒陽光明媚,帶弟妹出門遊獵,當時歡喜。總要保住剩下的,李十二郎握緊了韁繩。

這些人到底為什麼苦苦相逼,趕盡殺絕?他想不明白。

是太后的意思,還是皇帝?他李家何負於朝廷?何負於天子?一念及此,只覺胸口一團火,衝得整個人都在沸騰。

控馬幾個縱躍,已經到莊子門口。訓練有素的兵士,柵欄扎得緊,拒馬也設得密,外頭壓壓百餘人,從頭裹到腳的盔甲,在雨裡沉默。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力量,一種直壓人心口的力量。

已經衝過一輪,地上幾灘血,沒有屍體。

華陽這莊子上養的是始平王的親兵吧,李十二郎想,面對羽林衛,竟有一戰之力?還有這個周到的小郎君,也是始平王麾下吧。

遠遠看見羽林衛頭目緩緩舉起手,一個進攻的手勢。李十二郎反手,弓在手中,箭在弦上,就聽得耳邊「嗖」地一聲,一支長箭已經離弦而去,穿過茫茫的雨霧,一直衝到那頭目面前——

那個瞬間,十二郎幾乎是屏住了呼吸:要中、要中!

果然中了。

長箭擦著頭皮過去,堪堪把頭盔射了個對穿,那頭目驚魂未定,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頭,髮髻散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