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此恨綿綿

而他當時脫口說的那句「總該是個美人吧」,也不是假話。想以他的人才家世,難道就配不上一個才貌雙全的小娘子?他想娶個美人,有什麼不對?當然謝娘子是很好。然而世間,就有這麼陰差陽錯。

只是忍不住問:「許的哪家?」

誰會是她的夫君?他想不出來。以謝家門第,如果她願意低嫁,洛陽城裡也還是有大把的人伸長脖子等著娶,娶——謝家門庭,謝家錢財,謝家在仕途上的助力,而不是……她。以她的心高氣傲,該是不情願。

她像是開在百花園裡,都能卓爾不群,怎麼肯低頭做一棵草。

嘉語瞧了哥哥一眼:「是廣陽王。」她這個傻哥哥,倒是篤定她什麼都知道,該死,她還真什麼都知道!

廣陽王。昭熙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廣陽王行五,是他的族兄。他家子嗣單薄,論血脈倒是不遠的。聽說幼時得病,盲了雙目。能找到這樣一個人……也是可憐了謝家做父母的心。

「怎麼這麼快?」昭熙道。

「也不算快了。」嘉語心裡想叫你去找個古籍善本你找了整整半個月,還能怪人黃花菜涼得快,「前兒廣陽王陪著他嬸孃來寺裡上香,宜陽王妃一眼就看上了,謝家……自然是肯的。」

相看什麼的,對於廣陽王,也就是個過場。

據說他未盲時候,曾在謝祭酒門下就學,彼時家中就有意,只是當時小,未及定下他就出了事。後來父母相繼亡故,再無人做主。那時候謝云然未曾遭厄,謝家哪裡捨得把個四角俱全的女兒給個瞎子。

打聽到這一段前因,嘉語也不知道是該豔羨廣陽王的運氣,還是扼腕自家哥哥遲鈍,總之事已至此,也算是皆大歡喜。

「人生於世,難免惑於聲色,」嘉語嘆息說,「不然哥哥以為,從前我……難道是因為宋王才華格外出眾嗎?」

傾慕一張美麗的皮囊,多可笑。然而人捫心自問,誰又能免俗。就不論宋王,她當初與謝云然結交,難道與她姿容脫俗全然沒有關係嗎?所以嘉語對昭熙的決定並不意外,只是可惜。

如果一開始就心存遺憾,心有不甘,以後漫長的歲月,只會煉就怨偶,那又何苦。

「謝姐姐和廣陽王,也算是一段佳話了。」嘉語說。她從前的記憶裡沒有廣陽王,亂世裡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昭熙卻彷彿被刺了一下,不知道刺在哪裡,也不知道怎麼拔出來。也沒有細想。他再喝了幾口茶,是茶水不是酒水。當然三娘說的沒有錯,毀容的女子與盲目的夫君,再合適沒有——當然是佳話。

他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嘉語應道:「好。」又說:「既然哥哥已經和謝姐姐賠過罪,沒什麼事,明兒就來接我回府罷。」

昭熙應了聲,出門去了。

半夏道:「這大熱天,姑娘怎麼不留世子用過晚飯再走?」

嘉語出了一會兒神,方才道:「……留不住的。」

「什麼?」

「希望哥哥有好運氣罷。」她說。

當然謝云然是很好很好的,但是這世上的好女子多如過江之鯉,錯過這一個,也許還有下一個。也許沒有。誰知道呢。幸而他們從相遇到相別,沒有太久的時間,所以應該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對彼此都是。

這世上沒有誰非誰不可,除非經歷時間。時間把血與肉融在一起,才會撕扯不開,痛得死去活來。

嘉語是不信一見鍾情的,從前她已經試過。

探雲閣。

謝云然靠在軟榻上,翻檢昭熙送來的古籍。難為他這麼好心思,竟找到當初戰亂,謝家散佚的文卷。慢慢看了盞茶功夫,一抬頭,四月杵在那裡。謝云然奇道:「怎麼不去幫著收拾?」

「姑娘!」四月說,「姑娘怎麼不留世子多坐一會兒?」

「這說的什麼話,」謝云然道,「他來賠罪,賠完也就完了,還惦著三娘子呢,何況咱們就要回家去,哪裡有這功夫閒話。」

四月深吸了口氣:「姑娘,婢子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謝云然道:「既然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就不要講。」

四月咬唇站了一會兒,終道:「如果婢子還是想講呢?」

謝云然看了這個自幼跟隨她的婢子一會兒,她知道她要說什麼。她說:「有些話,是不當講的,還是不要講的好。」

「可是姑娘當真就甘心——」

「為什麼不?」謝云然截口反問,沒讓她把話說全。

四月不說話,只站著不動。如果沒有遇見始平王世子,廣陽王也是好的;除了眼盲之外,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又是郎主的學生,姑娘過門就當家,不站規矩,不受欺負,是……挺好的。

就廣陽王的人才,也是很看得過去的,雖然在仕途上沒有前程,但是知禮,性情也溫和,四月挑不出毛病來,只是意有不平:她家姑娘值得更好的。

她一直懷著這個夢想,夢想有人慧眼識珠,不埋沒了她們姑娘,後來……她遇見了始平王世子。

要她一廂情願也就罷了,但是明明始平王世子並非無意。不然,為什麼用死蛇嚇唬李家姐妹?為什麼費心蒐羅謝家失物?為什麼每次見了姑娘,都格外留神?

始平王府人口也簡單,始平王不納妾,也沒聽說過世子鬧出些什麼風言風語,可見家風是好的,三娘子、六娘子……特別三娘子與姑娘交好。至於王妃、王妃又不是世子親孃,礙得了什麼。

偏偏是……有緣相遇,無分相守。

四月是不信什麼淡泊名利的,沒有名利,吃什麼穿什麼,她家姑娘可不是靠了喝風飲露長這麼大的。她家姑娘才智見識不讓鬚眉,卻因了是女子,不得不困守門庭,如今又入廣陽王府……

所謂相夫教子……做了廣陽王妃,就只有教子了。

謝云然慢悠悠地說:「有個詞,叫天殘地缺……」四月心裡咀嚼這四個字,眼淚一下子衝了上來,她背過臉去,擦乾了。

謝云然無動於衷地繼續翻看手裡的古籍,都失散近百年了,蒐集不易。不易歸不易,她也不能自作多情,就咬定了始平王世子如何如何了,他若有心,自然會求家裡去提親,要是無意,她又何必多想?

三娘子對她盡朋友之義,難道她能強求,壞了她家和睦?該哭的早哭過了,她不過是,比四月更能夠面對現實。

命運如此安排,命運自有它的道理。

昭熙昏頭昏腦地在洛陽城裡走,他今兒不當值,原也沒什麼事。夏日裡暑氣蒸騰,放眼,到處都是白花花的。

「世子這是要往哪裡去?」小廝跟著他東遊西蕩了半個多時辰,終於沒忍住問。

「去——」昭熙怔忪片刻,說道,「去莊子上吧。」

他還沒有成親,沒有私產,他說的莊子,其實是嘉語的。就在洛陽城外,不算太遠,騎馬一個多時辰。周樂在那裡幫嘉語練兵。昭熙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三娘放著現成的安平、安順不用,用這麼個外人。

這一陣跑馬跑得舒暢,倒把心頭的鬱結之氣驅散不少。

到莊子門口,倒丟開了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只想著先喝幾口酒解解暑氣,昭熙翻身下馬,丟開韁繩,大步就往裡走,才走了兩步,不知道打哪裡冒出來倆半大小子,把槍一橫,喝問:「口令?」

昭熙:……

周小子行啊,他妹子的莊子,他還被問起口令了!

昭熙在長輩面前固然謙恭守禮,在妹子那裡也是好性子,但是進到軍營裡,可就沒那麼便宜了。當時飛起一鞭。問話的小兵冷不防捱了一下,衣甲破裂,背上腫起老長一道血痕。

幾個半大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沒有退下的意思,反而分散包抄過來。

昭熙冷笑一聲,這樣的小傢伙,上多少個都是白給。

反是他的小廝阿古吃了一嚇,趕忙丟下馬飛奔過來,守住左翼,喝道:「大膽!這是世子殿下!」

幾個小子充耳不聞。

昭熙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不料這一動手,竟頗見章法:三個人身上兵器不少,刀,搶,鉤子,長的長短的短,難得互為掩護,配合得當。要不是阿古早早守了左翼,他手裡只一條軟鞭,怕就已經吃了虧。

登時收了小覷之心。

以二對三,昭熙是久經戰場,竟被困住,雖然有兵器不趁手的緣故,也大為意外了。終究他經驗豐富,阿古服侍他多年,也是默契,多幾個回合,賣了個破綻,挨鞭子的那小子見獵心喜,踏前一步,被反手抽倒。

剩下兩人不約而同退了一步,調整方位,一左一右,又成夾擊之勢——

「住手!」

這個聲音傳來,雙方都鬆了口氣。

幾個小兵退開三步,但執兵器,垂手而立,連被抽倒在地的傷兵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和同袍並肩。

昭熙晃著鞭子冷冷道:「小周郎君好大排場!」

周樂快步上來,恭恭敬敬行禮道:「世子恕罪!」

這還差不多。

周樂的目光掃過幾個帶傷的不帶傷的小子,說道:「這是始平王世子,華陽公主的兄長,都見過了?」

「見過了。」幾個小兵齊聲道。

「記住了?」

「記住了!」

「那就下去吧。」周樂吩咐,又補充道,「該上藥的上藥。」

昭熙:……

得!合著他就沒有要人給他賠罪的意思?

這當口卻不好發作——人都走了,難道叫回來?他還不至於這麼小氣。何況那小子又堆了滿臉的殷勤湊過來:「世子殿下這是打哪裡來,可用了晚飯不曾?要不要先來一碗三勒漿?」

從前在信都,怎麼沒覺得這傢伙口舌便給?卻果然渴得緊。他一向不拿喬,也就跟著進了莊子。周樂在這裡是莊頭,莊子裡裡裡外外都歸他打理,不想屋裡卻十分簡陋,不過一榻,一案,乾淨倒是乾淨的。

昭熙心裡頻頻點頭,三娘沒看走眼,這傢伙練兵還是用了心。這時候仔細回想起來,守門的原該有四個小子,當時被他抽倒一個,還走了一個,不然,無法解釋這小子這麼快就能趕到。

如果四個都在,配合作戰,不知道勝負如何。他心裡尋思,多少生了愛才之意。

周樂叫了人上酒,上肉,上瓜果菜蔬:「……都是就近山裡打的,瓜果是莊戶人家送的,比不得城裡,世子吃個新鮮。」

昭熙也不是洛陽城裡的公子哥們,食要精,膾要細,更不講究什麼肉割不正不食,何況這些野味醃得很入味,火候正好,酒也是好的。因問:「酒是自釀的?」

「那倒不是,」周樂笑道,「哪裡有這許多糧食去釀酒——拿野味和過路貴人換的。」

「野味很多?」昭熙敏銳地問,還有半句沒問出口的「過路貴人很多?」

周樂道:「兒郎很勤力。」

昭熙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窗外就是校場,訓練已經完了,還有幾個逗留的,烈日當空。他也是這樣過來的,看一眼就知道流程,汗水怎樣糊了眼睛,又酸又疼,背脊上留下一條一條白色的痕……他依依不捨收回目光,如今戰場離他遠著呢,如今他在洛陽城裡,給皇帝和太后看門。

喝了幾口酒,滿心躁熱退去不少,昭熙看住周樂:「怎麼,你家母羊都生完了?」

周樂:……

果然是三娘子親生的哥哥,記性好得令人髮指。幸而他臉皮甚厚,只道:「世子明鑑,正是。」

昭熙:……

「我問你,」昭熙指了指窗外,雖然窗外已經沒有人,「你不做我的親衛,卻跑回家去,是不是三兒的意思?」

五百部曲,不給安平,不給安順,給這麼個母羊生產要回家照顧的邊鎮小子,偏這小子還訓得有模有樣,要不是事先說好的,他實在無法相信——但是三兒又如何知道,她會得到這五百部曲?

「真不是。」周樂問心無愧,回答得格外響亮。

昭熙哼了一聲,嘀咕道:「總覺得你和三兒有什麼事瞞著我。」

周樂心裡突地一跳,仔細看時,昭熙雖然沒有醉倒,眼睛裡卻像是蒙了一層水汽。看來世子殿下的酒量,還真是很不怎麼樣,周樂心裡想,正要砌詞敷衍,忽聽得頭頂一個炸雷:「轟——」

「轟隆隆——」

周樂一驚之下,落箸於案,昭熙笑了:「你小子,是要假裝漢昭烈帝來一個聞雷驚麼?」

周樂:……

世子殿下你腦補得太多了。

兩個人牛頭不對馬嘴地胡亂說了些話,周樂殷勤勸酒,是一心想把這個不省事的世子殿下灌醉;昭熙心裡有事,不知不覺真喝得多了;而窗外,雷聲隆隆之後,大雨傾盆而下,像天地間掛了千條萬條瀑布。

天黑如墨。

昭熙喝得差不多了,周樂吩咐了人照看,自抽身去與阿古說話。

阿古是一直跟著昭熙的,在信都和周樂打過照面,倒還知道他和自家姑娘的淵源。也不能說他嘴不緊,只是架不住周樂套話,沒多少工夫,一五一十都說了:原本是去給謝娘子賠罪,沒坐多久就出來了,也沒聽說什麼話兒,倒後來聽三娘子說,謝娘子要出閣了,然後世子就和三娘子告辭了。

莫非是昭熙看上謝娘子了?周樂心思轉得快,又困惑不能解:看上了就上門求娶啊,無論人才、家世、前程,這洛陽城裡,就沒他始平王世子配不上的女子,何必大老遠跑這裡來折騰他?

他這裡胡亂想了一通,小廝的舌頭也有些大了。

周樂吩咐了人安置他,又回頭看昭熙。昭熙又多喝了幾杯,倒是沒說胡話,只是伏於案上。周樂吩咐了人去熬醒酒湯,又要扶他上床,忽有人來報,說:「有人叩門,請求進莊子避雨。」

大雨來得突然,西山又一向都是貴人們樂於遊獵的地方,來人知道叩門,又請下人稟報,可見知禮。周樂正要請他們進來,卻留意到通稟的小兵面色有異,一時問:「是什麼人?」

「說是趙郡李氏,」小兵口齒清晰,「一行九人,像是有人受傷,其中還有三個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