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絕豔易凋

「你原本要等的,是華陽公主,還是始平王世子?」

「華陽公主。」隨遇安並沒有問他如何猜到他的目標,就如同蕭阮沒有過問他如何獲得在寶光寺門口測字的機會。

「你跟我走吧。」蕭阮說。

蕭阮與彭城長公主說原來是故人。彭城長公主自不會多問。到回府,蕭阮帶他進書房,劈頭問:「先生何以教我?」

隨遇安心裡奇怪宋王為什麼會這樣信任他——初次見面就帶他進書房,難道他不怕他其實是朝廷派來試他的探子麼?——他當然不知道,因為賀蘭袖,蕭阮一早就摸過他的底細。

他這樣信任,隨遇安也不藏私:「以我之見,蜀中有旱,吳王定然會出兵,這個機會對於殿下來說,千載難逢。」

「何以見得?」

「蜀中沃土千里,吳王固然垂涎,難道朝廷就能眼睜睜瞧著這塊大肥肉落進吳王口中?」

那可不一定,蕭阮心想。世宗生前,曾派周皇后的父親周肇出兵蜀中,世宗突然駕崩,姚太后臨朝,即時召還周肇,格殺於中書省。周肇一死,徵蜀自然不了了之。這其中固然有迫於形勢的因素,但是已經過去七八年,燕朝再沒有提起過興兵伐蜀,可見太后並無擴張野心。

「太后沒有,陛下未必沒有。」隨遇安說。

但是皇帝如今,境況堪憂。原本指望的陸家,如今連自保都為難;環視朝中,還真沒有哪個當得起皇帝的重任。蕭阮低頭尋思了一會兒,說道:「如今朝中最受重用的,莫過於鄭侍中和咸陽王。」

他只提了這兩個後起之秀,沒提高陽王、始平王,是看好這兩位新秀弄權的潛力。

鄭忱為侍中,咸陽王時任兵部尚書。侍中這個位置,起初不過皇帝近侍,後來權柄漸長,漸漸能與臺省分庭抗禮,位卑而權大。如果不是鄭忱太過年輕,又非元氏宗親,能得個什麼官位,連蕭阮都不敢細想。

「咸陽王客居金陵數年,」蕭阮道,「極得吳王愛重,對金陵頗有好感。」

雖然個人的好感在國事上作用有限,但是如果太后本身並無擴張之意,還是大有可為。畢竟打仗,就沒有必勝的。如果獲利再不足,咸陽王應該能夠說服朝中不出兵入蜀。畢竟蜀中偏遠。

「殿下有登門拜訪過咸陽王嗎?」隨遇安問。

蕭阮搖頭,他不必去見。即便他去,咸陽王恐怕也會閉門謝客。叔父的手段他很清楚,他肯放咸陽王回來,必有萬全之策。平心而論,如果他能公正的話,他得承認,叔父確實比父親能幹太多。

「一山不容二虎。」蕭阮笑道。

咸陽王鬥不過鄭忱,這不是手腕和能力的問題,純粹是太后的問題。只要鄭忱動手,咸陽王的落敗毫無懸念。

蕭阮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那位由華陽一手送到太后跟前的美男子,他承認他容色極盛,如果他的治國能力和他的姿容一樣出色,這燕朝天下就能海晏河清了。到那時候,他也不必再想東想西,謀劃和算計,因為毫無機會。

隨遇安聞言也笑:「鄭侍中確實極得聖心。只要重金賄賂了鄭侍中,想來勸太后趁著金陵空虛,出兵南下,不是難事。」

蕭阮拊掌道:「陸皇后方負罪而死,陸家正欲重振家聲,而長江一帶,又正好是陸家的地盤。」陸家是戴罪立功,試圖死裡求生,而他之前為保全陸皇后所做的種種努力,也該得到回報了。

蕭阮這樣一點就透,隨遇安實在又驚又喜。

再細細想一回朝中局勢,脫口道:「不知道誰給的諫議,讓陛下把兇讖和行刺的罪名通通都推到南朝細作身上,真真一角好棋。」再好不過,不用鼓動,朝中京中都對吳國充滿了憤恨。

而客居吳國十年,也不可避免地成了咸陽王最大的軟肋。

蕭阮聞言,微微一笑不語。卻問:「先生怎麼知道,兇讖就不是吳國所為,以離間燕朝君臣?」

隨遇安道:「太早。」皇帝太弱,再削掉陸家這條臂膀,更不是太后的對手。這不符合吳國的利益。他雖然不知道是誰設了這麼個驚天大局給陸皇后鑽,能做得這樣神不知鬼不覺,他心裡也是佩服的。

蕭阮漫不經心問:「你在寶光寺外,為什麼等的是華陽公主,而不是始平王世子?」

隨遇安回道:「因為鄭侍中。」

原來他也知道鄭忱和三娘有關,卻不知又是怎樣的機緣,蕭阮想。到這時候,他竟有些感激賀蘭袖了。這個隨遇安,確然是個人才,也不知道她從哪裡聽來的這個名字。若非出身寒門,施展無地,恐怕早身居高位,哪裡輪得到他來招攬。

後來蕭阮也旁敲側擊問過隨遇安,關於嘉語在鄭忱身上的用心。隨遇安說:「華陽公主並不像是個有野心的人物。」

「然。」蕭阮微微頷首,「我與公主有過幾面之緣,也有同感。但是讓鄭侍郎在太后面前露臉,她意欲何為?」

隨遇安心道殿下你就不要給我扯什麼幾面之緣了,就你和華陽這筆爛賬,城中高門還有不知道的麼。

思忖良久,卻道:「想是要爭取主動權。」

「主動權?」蕭阮不解。

「我聽說華陽公主生母早逝,」隨遇安是個穩妥人,絕不對蕭阮好奇華陽公主多半句嘴,只道,「沒出閣的小娘子,所慮最深,無非終身,我瞧著華陽公主是個有主意的,多半是怕了被始平王妃任意擺佈。」

照常理是這樣不錯,但是蕭阮總覺得,有始平王這樣的父親,嘉語其實不必擔憂。這話卻不好與隨遇安深究,轉而笑問:「既知道華陽公主沒有野心,先生又何必找上她,而不找始平王世子?」

隨遇安道:「誠然華陽公主沒有野心,但是鄭侍郎勢必掌權,以我觀之,鄭侍郎才具有不足,正求賢若渴。華陽公主必然薦我。」

他這話是說了三分,倒留了七分。

正因為華陽於權勢上野心不大,鄭忱郎又才智不足,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己的抱負。如果往投始平王世子,一來始平王世子本身需要人輔佐,不大可能將他外薦給鄭忱;二來始平王世子遠不如鄭忱好左右。

退一萬步說,要實現華陽公主這樣一個閨閣弱女子的願望,總比滿足始平王世子容易。

蕭阮聞言笑道:「先生若果然得償所願,投到華陽公主門下,必青史留名一代賢臣,跟了我,可就只能做亂臣賊子了。」

隨遇安應聲道:「願從殿下為亂臣賊子。」

永安坊仁德里桐花巷。

這條巷子也許比新盛的洛陽城更為長久,遍植泡桐,清明前後開花,紅的白的紫的,豔壓滿城。貴人都喜歡在這裡置個宅子,也許並不來常住,但是雨水充沛的那幾天,總會過來,不為別的,就為滿街馥郁。

花落的時候,比花開更芬芳百倍。

北海王的宅子裡換了主人,並沒有人去探究,貴人的深宅大院,簾幕深深,誰知道藏了什麼魑魅魍魎。

「這麼說,三郎是不會回來見我最後一面了。」女子說。她穿的白紗衣,通體純白,那就像是天氣最好時候的流雲,或者深瀑底下,蒸騰的霧氣,或者冬日清晨,陽光裡的冰;或者鶴羽蓮花……不不不,是月華!

深夜裡,草尖上一點,樹梢上一段,琉璃瓦上,盛著露水的一片;是夜鶯,夜鶯在月光最盛的時候歌唱,每一段音符,都只能承載指甲大小的那麼一小塊兒,就叼在鮮紅的鳥喙上。夜鶯們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最後由深藏在草叢裡的紡織娘裁剪成衣裳,只有這樣的輕靈,才配得上她。

她微微垂下眼簾,秋水一樣的眸光,一絲一絲地洩出來。

豔如焰光的唇色。

素手低垂,一點蔻丹。安奴總聽戲曲裡唱,說美人水蔥似的指尖,但是眼前的這個美人的手,他能想到的只能是玉,白玉雕成這十指芊芊,落在衣上,像衣上多繡了一朵花,也許是薔薇。

薔薇也不會紅得這樣……灼眼。

他完全能夠明白他的主人為什麼迷戀她,也完全能夠明白太后為什麼要賜死她,以他主人的名義。

「是的,三娘子。」他說。他不敢抬頭,怕看見她的悲痛。有些話他也許不會說,也說不出口,但那就好像全世界的珍寶在他眼前被摔碎一樣,那種痛心,他是有的。

鄭念兒垂眸看著案上琥珀杯,杯中盪漾的酒色,酒是斷腸酒。

他叫她三娘子,倒教她想起華陽,那位也行三,看起來這樣純良無害,幾乎讓她忘了她姓元。元家的狼崽子,是很知道人盡其用。她把鑰匙交給她的時候,可沒有想過她會這樣釋放三郎。

這杯酒來得不算早,三郎在永寧寺塔頂被太后撞見的訊息傳來她就知道,她的死期到了。

太后理所當然地會殺了她——如果太后不動手,自然會有那一日,三郎自己動手。

三郎說:「我是為了你。」

不不不才不是,他是為了自己,揚眉吐氣,衣錦還鄉,誠然他是愛她的,但是絕不會多過愛自己。

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特別是,像他們這樣的美人,你不會知道一個美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受到多少優待,不會知道在他們眼裡,這種優待有多麼理所當然。怎麼會有人捨得對不住他們,他們這麼美?

美這種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是稀缺,哪怕在洛陽,在美人如雲的高門。她因此受到的寵愛,和得到的好處,數之不盡。那時候她幾乎以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所有,整個世界都為討她歡心而存在。

她美名在外,及笄之年,前來求娶的少年公子絡繹不絕。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指望她的青睞。而盧家子和李四郎的大打出手,在當年引起的轟動,至今仍有人津津樂道。所有人都同她說兩位少年兒郎的英俊與出色,而她只笑吟吟,折一朵枝頭的玫瑰。

那年的玫瑰開得真好,紅得像驕陽。

後來把她許給李家是父親的意思,因李家子弟繁盛,蒸蒸日上。她還記得那時候她見到的盧家子,她十六歲,他是十七,或者十九?是個膚色白皙的少年,笑的時候兩個酒窩,很深。

那是在誰的笄禮上,她記不清楚了。也許是崔娘子。她被引進花園裡,他突然冒出來,要將玉佩贈與她。她記得那塊玉佩白如羊脂,雕工精美。她不肯收,他懇求她。他說,只要她收下,怎麼處置都好。

「如果丟了呢?」她問。

「能經鄭娘子的手,就是被丟了,也是它的榮幸。」他這樣回答。

她於是微微一笑,接過玉佩,揚手,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就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落進湖裡。

微微的漣漪盪開來。

她記得那個少年面上震驚的顏色,也許還有痛惜。她只福一福身,姍姍就走遠了。衣裙上繁複的佩飾,行動間一絲兒聲音都沒有。就是這樣,玉璧千金,就值得她笑臉相迎麼?才不會!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她更珍貴了。雖然她後來也聽說,盧家丟了傳世的玉佩,不過,那和她有什麼關係。

再後來,盧家子從了軍,聽說立了軍功。

當然那和她就更加沒有關係了。她出閣,嫁作李家婦。

李家婦不好做。

之前那樣千求萬求,到手了也不過如此。四郎待她當然是好的,但是上有婆婆,下有小姑小叔,中間無數妯娌盯著,像荒原上的狼,她到那時候才知道,美貌也是種負擔,而且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對於她的夫君來說,娶到美人是一種榮耀,那就像是步搖上的明珠,或者衣裳上的綬帶,綬帶上的玉佩——奇怪,她怎麼會想到玉佩?也許是長日難熬,在婆婆面前規矩難站。

如果當初許的是盧家郎……也許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吧,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前頭婆婆,上頭嫂子,下面弟媳,小姑子,以後這一堆侄女、外甥女,誰不是這樣苦過來、熬過來?

美貌不過是讓她熬得比別人更難一點罷了,也許是落差更大,也許還有別的。

這樣過了有四五年——如果她早知道之後,大約當時也不會抱怨叫苦了,因為後來還更苦。成親五年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天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四郎納了妾,那妾的姿色就沒法說了,勝在年輕新鮮吧,但是她當時也並不老,便是如今,她攬鏡自照的時候,也絲毫不覺得年華老去。

妾室也無所出。那簡直像個天大的玩笑,子孫繁盛的李家郎,竟然有她的夫君這樣膝下無出的。

婆婆自然是怪的她。四郎倒還好,只是多納幾個美人,都叮囑了不許到她面前去礙眼。有不識趣的,在他手裡就處置了。

但是回孃家的時候,母親私下同她說,莫要太管著男人了,沒個兒女傍身,以後日子不好過。而且會越來越不好過。只要能得個兒子,那些女人算什麼呢,她是當家主母,儘可以遠遠打發了。

這樣的日子,後來想來實在也無甚趣味,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卻流了這麼多眼淚。

她後來也有想過,如果就這樣過下去,她能生個兒子是最好,不能,那一堆鶯鶯燕燕裡哪個有產出也算是不錯,她認了做親兒,慢慢撫養長大,就是她的依靠。

是的只有兒子才是依靠,夫君是靠不住的,她會老,她老去的漫漫歲月裡,她的夫君會納更多的美人。

起先他當然會顧著她,彈壓她們,到後來,她年華不再——總會有那樣一天的——他就會多顧著那些青蔥水嫩的美人一點,如果她管束她們,他也許會出面迴護,打個圓場,各自面子上過得去。

從相敬如賓到相敬如冰,多少夫妻這樣一生一世。

一個美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

但是李四郎死了。

除非家族遺傳的短命,否則很少有人會考慮盛年猝死。總之那是個意外,一個非常慌亂非常惶恐的意外。李四郎死於墜馬——你要明白,在尚武的燕朝,很少有貴族子弟會死於墜馬,特別精於騎射的李家兒郎。

但是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成了寡婦。起初她盼著家裡人來接她回去,但是遲遲沒有,她偷偷遣了侍女回家,得到的也是含糊其辭。她於是漸漸明白,李家仕途得意,父親不想斷了這門姻親。

她是不重要的,對於家族來說;她守寡的價值大於她再嫁,在他們看來。

有些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婆母給她找了個孩子過繼,七歲還是八歲,不知道是哪個遠支的孩子,拖著鼻涕,永遠骯髒的小臉,動輒嚎天嚎地要阿孃——她當然不是他阿孃,也不想做他阿孃。

她想回家,想改嫁,想重新來過,想有個人親親熱熱地過日子,不想留在李家,面對嚴苛的婆婆和幸災樂禍的妯娌小姑,她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然而她寧肯要她們從前的嫉妒和厭惡,也好過後來的憐憫。

——她鄭念兒的人生,不稀罕誰來憐憫!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她的厄運還沒有到頭。如果四郎的死算是倒下的第一張牌的話,那麼與盧家子的重逢,就是第二張牌。

沒有人知道人的一生會有多長,鄭念兒也不知道如果時光能夠倒回去若干年,她會不會收斂自己輕慢和驕縱,但是誰知道呢。人的性情,並非一朝一夕養成,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過。

她再次遇見盧家子,在李家的迴廊下。他穿的曲水紫錦袍,正春風得意,更添三分顏色。大概是喝得過了,雙頰緋紅,一雙眼睛直愣愣盯住她看,良久,笑語:「鄭娘子?」

他該叫她李夫人,她想。

他沒容她反駁,燻然道:「如我再贈娘子以玉佩,娘子會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