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絕豔易凋

就算栓不住他,留個一兒半女,也足以慰藉膝下荒涼。假子真孫子麼——就算兒子是假的,孫兒總是真的。人當然要在宗室女裡找,自家孩子才貼心,可惜了世宗留下的兩個公主都還太小。

她原先冷眼瞧著,始平王府六娘子不錯。雖然也嫌小了些,但是明豔可人,性情也明朗。又始平王妃得太后寵愛,以太后的性情,真娶了六娘子,蕭阮想在洛陽弄個一官半職,站穩腳跟,根本不是問題。

男人嘛,有了嬌妻美妾,兒女承歡,又有權勢富貴,就不會成天想著那些個虛無縹緲的事了——他一個光桿兒王爺,燕朝不給兵,他還真能復辟不成。

誰成想,橫空殺出一個華陽!

雖然也是始平王的女兒,但是和始平王妃,那可就人心隔肚皮了;養在平城,又是個妾養大的,哪裡比得上洛陽的孩子;然而那之後種種,古怪離奇,都在她意料之外。她也認了,如果他實在喜歡,華陽就華陽吧。

但是她妥協,命運不妥協,最後竟落到賀蘭氏身上,彭城長公主嘴上不說,心裡那個鬱卒就別提了。

幸而眼看著又有了轉機。

「……你上午,是去見了華陽嗎?」她問。

冷不防被過問,蕭阮一怔,答道:「之前聽說華陽公主在宮裡受傷,剛巧母親要來禮佛,就順路問候一聲。」

彭城長公主:……

這小子從前定然是個糊牆的,憑怎麼破綻百出的話,從他嘴裡出來,都能妥妥貼貼——活像這洛陽城裡是人就知道華陽在這寶光寺裡一樣。索性挑明瞭說:「賀蘭氏,你還要如期迎娶嗎?」

彭城長公主突然發難,蕭阮詫異之餘,也只能老老實實應道:「已經定了親,過了三媒六聘,總不好悔婚。」

彭城長公主:……

她錯了,這小子合該屬黃鱔。但是彭城哪裡容他溜走,直接就問:「我做主,替你聘了華陽如何?」

蕭阮:……

他的這個嫡母,是覺察到了什麼,還是有別的打算?一時竟亂了陣腳,也亂了方寸。

不不不,三娘是不肯嫁與他的,他心裡清楚得很,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彭城長公主說她來做這個主——這哪裡是她能做得了主。莫說是她,太后都做不了這個主。這怔忪的片刻,彭城長公主已經出了百鳥園。

蕭阮忙跟上去,喊道:「母親!」

彭城長公主笑吟吟看住他:到底少年兒郎,說到心上人,便是高冷如他,也把持不住。

蕭阮走得近了,卻低頭:「母親費心了……三娘子不願意,母親不要為難她。」

彭城長公主挑眉。她當然知道之前太后賜婚,卻落到賀蘭氏頭上的事,她還因此多少被取笑過——要正經始平王的女兒,三娘也好,六娘也罷,少不得一個公主郡主的頭銜,嫁也風光,娶也風光。

賀蘭氏算什麼,一個孤女,敢望她家的門!

當時只道是賀蘭氏用了什麼了不得的心機手段,橫刀奪愛——人人都道是如此,不然實在無法解釋這段賜婚——只恨事情太隱秘,竟沒打聽得出來,如今聽他這口氣,竟是華陽不肯?那就怪了,華陽從前殷勤,她雖然沒能目睹,也頗有耳聞,難道如今的小娘子心思變化之快,竟至於此?

一時只說道:「不是我自誇,我家阿阮這樣的人才,她還有不滿意?」

蕭阮自然不敢把那些夢不夢的話說給長輩聽,只道:「太后賜了平妻……」這算不算蘇卿染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蘇卿染是心高氣傲,但是如果沒有他與三孃的千里同行,應該不至於以為自己能拿得住住她。

彭城長公主眼神一厲:他不提,她倒忘了這茬,蘇家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丫頭!

卻漫不經心說道:「華陽如今年已十四,明後年就要及笄。始平王兩口子已經在給她挑人,你要真沒這個意思也就罷了,要是有這個心,母親為你籌謀。」

蕭阮實在吃了一驚:彭城長公主極少管他的事,更沒有聽說她什麼時候看好三娘。怎麼聽這口氣,竟像是志在必得?然而這真是個誘人的提議,蕭阮想,誘惑到他縱然明知不妥,竟捨不得斷然拒絕。

「不然……」彭城長公主慢斯條理說道,「阿阮自個兒看上哪家娘子了,也可以與母親說,畢竟男大當婚。」

彭城長公主這口氣,活像是滿洛陽的名門淑女都盡他挑似的,蕭阮頗有點哭笑不得,他哪裡有這個資格,要由得他選,他倒是想選陸家的女兒。但是燕朝哪個放心,又哪個允許。陸家也不敢應。

一念及此,想起陸家送給嘉語的兩千部曲,奇怪,她要這個做什麼。

他躊躇不語,彭城長公主不耐煩喝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就說,婆婆媽媽成什麼話!」

蕭阮苦笑道:「孩兒實在不敢做此奢望。」他這話沒有說透,但是彭城長公主自然明白:太后賜了蘇卿染為平妻,這洛陽高門裡,便縱是有小娘子看中他人才,也沒哪個做爹媽的捨得許嫁。

彭城長公主沉吟,又聽他說道:「孩兒幼時聽說,人出生的時候,月老會在手上,或者腳上綁一根紅繩,一頭牽著這個,一頭牽著那個,不管這兩個人離了有多遠,就是天涯海角,累世恩仇,都會結為夫妻;沒有這紅繩牽著,就是、就是……相比為鄰,也終無姻緣。」

他原是想說「朝夕相對」,怕應了他和蘇卿染,硬生生改過來。

彭城長公主勃然大怒。他這什麼意思!他是打算著娶了蘇家那丫頭就算了?蘇家那丫頭能給予他什麼?能幫到他什麼?她和他一樣是吳人,在燕朝一無家世,二無財勢,他就打算守著這個空頭爵位吃一輩子?

那個惹禍的妖精!

什麼見鬼的紅繩!合著人人都只綁一根,他那個死鬼老爹就綁了兩根?那些娶不成嫁不成的,豈不是月老偷了懶,竟連一根都沒有綁?她是不信這些鬼話的,她更不信,他還真只能娶了蘇家那丫頭!

一時面沉如水,卻自言自語:「我前兒進宮,聽說太后叫始平王妃去鄭家看看。」她沒細說去鄭家看什麼,蕭阮已經脫口道:「鄭家子弟浮滑。」

彭城長公主微微一笑。

蕭阮自知失言,忙補救道:「那也無妨,想必始平王會仔細斟酌。」

「始平王倒是中意崔家。」彭城長公主慢悠悠地說,「崔家多玉樹,規矩也好。」

「就怕規矩太大了。」蕭阮忍了忍,還是說道。三娘就不是什麼守規矩的人,去崔家那樣的大家族,日子可難過。更何況崔氏這樣的大族,難免良莠不齊。雖有玉樹,也不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卻忘了,嘉語是公主,自個兒開的公主府,並不從夫居。

彭城長公主再不說話,只兩個眼睛往他臉上看。蕭阮的笑容也有些繃不住,微垂了眼簾,老老實實道:「是,我心許三娘,請母親為我求娶。」

算他為難她。

之前許多掙扎,猶豫,輾轉,權衡,他想過無數次放棄,在觸手可及的希望與絕望面前,忽然就潰不成軍。沒有人鬥得過自己,每個人到最後,都要對自己俯首認輸——它甚至比命運更強大。

蕭阮母子出寶光寺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去了,夕陽的餘暉染到山門,染到青青草葉上,一片金燦燦的霞紅。

蕭阮扶彭城長公主拾級而下,就要登車,忽聽得一陣吵嚷,母子倆目光轉過去,但見幾個人圍著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推搡和叫罵,書生一個閃避不及,被推倒在地,那群人便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夾雜著喝罵:

「……龜兒子!」

「老子今兒非打死你個龜兒子不可!」

那些個汙言穢語,一句一句被風吹過來,彭城長公主聽得直皺眉:佛門重地,哪裡來這麼些無禮的人!

山門原是個熱鬧地方,人進人出,但是寶光寺與尋常寺廟不同,平日裡並不向外開放,往來都是貴人,除去初一十五趕集日,山門外都是空的。蕭阮因道:「孩兒去看看。」

彭城長公主略點了點頭,先行上車。

蕭阮帶人過去,已經滿地狼藉。被踩了個稀爛的攤兒,倒在地上的幡子,蕭阮漫不經心看一眼,上面寫有「測字」,就兩個字,鐵畫銀鉤,倒是風骨凜然。然而蕭阮是不信什麼字如其人的。

不過這也說明,這個被群毆的男子,沒準是個正經讀書人。

正經讀書人出來擺攤兒測字,也是一奇,測字攤兒擺到這寶光寺來,又是一奇——佛祖不怪他砸場子嗎。地上見了血,鼻青眼腫的書生。餘光掃到寶光寺裡出來幾個人,眼瞧著就往這邊來了。

蕭阮微微一笑,侍從會意,喝道:「住手!」

雖然他瞧著文弱,身邊卻很有幾個侍從,又都錦衣華服,幾個打人的瞧這光景,先自怯了,當頭一人賠笑道:「貴人聽小人說,小人打這龜兒子……這小子,是有緣故的。」

「哦?」

「這龜……小子騙了小人的錢,卻連一句吉利話都不說……」

蕭阮:……

世間竟有這等渾人!蕭阮實在哭笑不得:特麼誰規定測字的算命的有義務捧他開心來著!他有本事去寶光寺抽個籤試試!多少人解了籤哭著出來,敢一把火燒了寶光寺?就更別說永寧寺了。

蕭阮也不耐煩教他,只輕言細語一個字:「滾。」

眾人:……

這位貴人還真是惜字如金啊。

那不過幾個商人,哪裡敢與蕭阮這樣的貴人別苗頭,左右看了看,灰溜溜一鬨而散。

蕭阮看著地上的書生,並不叫人去扶。那書生約是二十七八歲,青色長衫,腰間束了條錦帶,奇怪,並不突兀。也不落魄——既不落魄,何至於如此斯文掃地?書生自己慢慢爬起來,看了蕭阮一眼,擦了一把嘴邊血漬,一瘸一拐扶起幡子,又重新搭好攤兒,卻問:「貴人要測字?」

蕭阮:……

敬業到這種地步也不容易。

寶光寺的人瞧著並無大事,默默然又退了回去。

蕭阮問:「方才那人測了什麼字?」

「測的「錦」字。」

蕭阮心思靈敏,把個「錦」字拆了一遍,大約也就知道了他為什麼捱揍,不由微微一笑,掉頭就要走。

卻聽書生喊道:「貴人援手,隨某願無償為貴人測上一字。」

蕭阮說:「我沒什麼想問的。」

書生仔細打量他片刻,又瞧了瞧他身後的侍從和小廝,再往不遠處車上瞟了一眼,忽問:「是宋王殿下嗎?」

蕭阮:……

被認出來不奇怪:馬車上有彭城長公主的徽記。這個書生,從前是在貴人堆裡混過麼,難怪敢來這寶光寺外測字,想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吧。前朝士人還指望三顧茅廬,如今是都不講究了。

蕭阮也不應聲,腳下也不停。

書生在背後嘆了口氣,他說:「我在這裡,原本是為了等人。」

「等到了嗎?」蕭阮隨口問。

「想等的沒等到,等到殿下,也不算枉了這些時日。」

「等到我?」蕭阮停住腳步,他聽得出弦外之音,「我並沒有要收下你的意思。」

「殿下會的。」

「何以見得?」

「方才那人是蜀中綢緞商。」書生微笑道,「他求測的那個「錦」字,想必宋王殿下也解出來了。白巾為帛,是戴孝之意,而帛邊有金,宋王殿下不妨猜猜看,那是個什麼預兆。」

「……蜀中亂。」蕭阮冷冷吐出三個字。

如果只一家一戶戴孝,這「帛」字邊上,就不該有金。書生又挑明瞭那人是綢緞商人,金伏「金戈鐵馬」,蜀中戰亂,蜀錦產出銳減,物以稀為貴,價格必然上揚。所以是蜀中得亂,商人受金。

——沒有人聽說家裡死人還能高興,哪怕能因此發上一筆呢。

蕭阮心裡暗驚,口中只問:「卻何以斷言?」

「說穿了不值一哂,」書生倒也坦蕩,「我有友人自蜀中過來,說今年天氣反常,料想將有大旱。吳王垂涎蜀中,不是一日兩日,逢此良機,哪裡有不動的。」

皇叔要對蜀用兵麼……這人不過一介布衣,又身在燕朝,能見微知著,也算是不凡,難怪這麼大口氣。

蕭阮眉目略動,返身去,提筆寫了一個「宋」字。

書生細瞧了片刻,面上略略動色。

「怎麼,瞧不出來?」

書生道:「並非瞧不出來,而是說不出來。」

「什麼叫說不出來?」

「貴不可言。」

「貴不可言」並不是能隨便出口的命格,得到這四字評語的,如漢高祖,如姚太后,如許多最後執掌這天下風雲的人。這書生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說出這四個字,他也許還能一笑了之,他的出身,當然可以說是貴不可言,但是後來……人有命,有運,誰知道命能不能壓住運。

但是他之前已經叫破了他的身份,他知道他是宋王,仍給判定這四個字,就只剩下一種可能。蕭阮微微抬起頭,紅日又西沉一分,金光盡斂,寶光寺的雕樑畫柱凝固在血色裡,暮雲蒼蒼。

「你是誰?」他問,沒有問「誰叫你來」。

「我姓隨,隨遇安。」書生安詳地說。

原來他就是隨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