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兄妹花腔

「九娘!」

「九姐、九姐你醒醒!」

八娘和十娘都看得清楚,九娘頸後一抹鮮紅,分明是血!血都滴到衣上了!八娘生平哪裡見過這樣的詭異,又是驚又是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惶惶然抬頭,卻見一個蛇頭,晃晃悠悠到眼前來。

八娘這時候只恨昏厥過去的不是自己。

「……只是條蛇。」不知道過了多久,十孃的聲音像是從天外傳來。

「……蛇血涼,所以九姐以為是雨。」十娘繼續說,「如果是人血,該是熱的。」

八娘哭都哭不出來。

「……我和八姐怕是抬不起九姐,八姐你守這兒,我去喊人。」十娘說。

八娘腿軟,別說去喊人,就是站起來都做不到。只能勉強對堂妹點點頭。

她頭頂上卻有個人暗自嘆了口氣。

這樣狡黠的小娘子他也是頭一次見,她的冷靜在他意料之外,涼薄也在意料之外:她既然能夠冷靜地看待這條從天而降的蛇,就該猜到死蛇不會無緣無故落到她們頭上。所以這樹上,她們沒看到的地方,必然有人。

這個藏在樹上的人,如果要對她們姐妹示好,絕不會用一條死蛇。

然而她迅速穩住了六神無主的堂姐,自己跑了——當然她可以說她是去叫人,不過她應該不會不知道,留在這裡才是最危險的。

元昭熙搖了搖頭,虧她這兩個姐姐對她掏心掏肺。他知道八娘絕不敢抬頭,所以藉著樹枝的彈跳力往另外一個方向跑了。

這時候嘉語已經換好衣裳,梳洗過,上了妝,插戴好首飾。穀雨回來稟報說,沒找到世子。

「沒找到就沒找到吧。」嘉語毫不在意。

「那一會兒王妃問起,姑娘怎麼回答?」穀雨有些擔心。

「問什麼?」

「問世子哪兒去了呀。」

「我怎麼知道,」嘉語笑嘻嘻地說,「哥哥又不是二郎,去哪兒都要人抱著,興許是有羽林郎來找,他回宮裡去了呢。」

穀雨:……

姑娘咱們說正經的,你能正經點嗎?

自有比丘尼給嘉語主僕領路。始平王妃已經等候有一段時間了,見了嘉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看起來好多了。」

嘉語微笑回禮:「勞母親掛念。」

「這是我家三娘,」始平王妃給屋中貴婦介紹,「三娘,這是李夫人。」

「李夫人好。」嘉語乖巧地問安。

李夫人起身要給她行禮,被王妃攔住:「今兒咱們這裡只敘輩分,不論品秩。」——應該的,萬一她做了昭熙的丈母孃,這個禮,嘉語哪裡受得起。

嘉語卻不知道這個,心裡直犯嘀咕:王妃叫她來見人做什麼?

李夫人卻堆了滿臉的笑,沒口子誇讚,直誇得她天上有地下無,還從手腕上捋下一隻赤金雕花鐲子,說是見面禮。嘉語口中說著「長者賜不敢辭」,心裡卻直不住打鼓,不知道這兩位什麼意思。

正胡思亂想,李十娘匆匆從門外進來,說道:「九嬸,九姐昏倒了!」

「什麼!」李夫人驚得站起,滿面惶然。

嘉語回疏影園的時候昭熙已經在房裡,看來等了不少時候,姜娘、驚蟄幾個服侍得倒還周到,並沒有不耐煩。

嘉語羞他:「我道哥哥是特意來看我,卻原來——」

昭熙辯解道:「明明就是特意來看你,順便……相看。」說到「相看」兩個字,沒忍住臉紅。又問:「幾個小娘子怎麼樣了?」

嘉語:……

「那死蛇——」

「不是故意的!」昭熙道,「我在樹上,她們一直不走,剛好又爬來一條不識趣的長蟲,我就順手宰了,一時沒拿穩——」

嘉語:……

「可嚇得人家夠嗆!」嘉語道,「九娘昏厥過去了,住持把過脈,倒是無礙;八娘眼睛都直了,李夫人抱著她不知道喊了多少聲「乖囡囡」,好歹回過魂來。」

「十娘呢?」

「十娘倒是鎮定。」嘉語淡淡地說,沒有告訴昭熙這份鎮定讓王妃大為欣賞。

兄妹倆都沉默了一會兒。

「哥哥——」

「三娘——」

「哥哥先說。」嘉語道。

「還是你先說吧。」昭熙嘆了口氣。

「哥哥當真不是故意的?」嘉語問。

昭熙乾咳一聲。

嘉語道:「我猜也是。哥哥拿刀的手,還拿不住一條蛇?且哥哥當時……為什麼會在樹上?難道不是為了偷聽李家小娘子說話?」

昭熙:……

合著他在他妹子心裡就是個登徒子?他忿忿地想,正色道:「還真不是!」

「哦?」嘉語揚眉,「那為什麼?」

昭熙極少見他妹子這樣咄咄逼人,很是招架不住,心裡有個聲音在咆哮:特麼誰說我家妹子懦弱無用的,這完全是隻偽裝成虎斑貓的吊睛白額大老虎啊!他不敢說實話,只含混道:「就是經過。」

嘉語嗤笑一聲,倒不再逼他,只問:「那李家這幾個娘子中,哥哥可有看中?」

昭熙道:「母親像是看上了十娘。」

果然還是十娘,嘉語心裡一沉:從前也是她。

當初父親和兄長遇害,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後來想,該是李家接走了。到她被周樂帶回洛陽,才又聽到訊息,改嫁了週六郎,據說是很恩愛。她住在雙照堂,她還來看過她一次。

她說:「公主莫要怪我。」

嘉語心裡想我有什麼可怪你的。獨善其身好過落井下石。難道她還能指望誰雪中送炭?

她說:「不是我不肯為你哥哥守著……」

但是他們也沒有一兒半女,嘉語簡直能流利地幫她續下去。當然嘉語並不是怪她,她只是覺得,沒必要說這個。連她自己都淪落到這個份上,難道還要為難寡嫂?何況北朝素來少有守寡的風氣。

不過她心裡也清楚,沒有周樂對她的另眼相看,另眼相待,李十娘不會來見她,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難免涼薄,也許是看得太明白,知道這個世界上,講究一個「利」字遠遠好過「義」字。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亂世裡能活下來的,都是這樣的人。

她不知道她的後來,她相信即便這個世界再顛覆一次、兩次……無數次,她都能過得很好。

「哥哥也中意她嗎?」這時候嘉語問。

昭熙再一次避而不答:「三娘覺得怎麼樣?」

他這樣認真的姿態,嘉語心裡嘆息——她並不是認為李十娘不好,從前聚少離多,也許昭熙的過錯還更大一些。你不能要求這世上人人品性高潔——有多少夫妻生死與共呢,她和蕭阮?賀蘭袖和莊烈帝?倒是始平王妃,在她父親死後,好歹盡力全了夫妻之義。

她只是覺得,哥哥值得更好的——當然那不是她能左右的,如果哥哥當真喜歡。嘉語於是評價道:「貌美如花,聰慧過人。」

「這麼說,」昭熙道,「三娘是很喜歡她?」

這回輪到嘉語答非所問:「哥哥是覺得,如果我喜歡,就可以娶了嗎?」

「不能嗎?」昭熙含笑問。

「當然不能!」嘉語斷然道,「是哥哥娶妻,不是為我娶嫂子。」如果叫昭熙給她娶個嫂子,她當然希望是謝云然,但是不,她並不希望他娶謝云然是因為她,那既對不起昭熙,也對不住謝云然。

昭熙才要開口,又被打斷:「我知道這世間有人為奉養父母娶妻,有人為操持家務娶妻,有人為繁衍子嗣娶妻,也有人為照顧年幼的弟妹娶妻。他們覺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但是我不這麼認為。」

「三娘怎麼認為?」

「哥哥會希望日後我的夫君娶我,不是因為對我有情意,而是因為他的父母年老,需人服侍,他的兄弟姐妹年幼,需人照顧,他的姓氏與香火,需要有人幫他傳下去嗎?」嘉語問。

聽到「情意」兩個字,昭熙心裡已經在咆哮:他妹子到底哪裡聽來這些個混賬話!

偏還駁她不得——他讀書雖然不多,孔夫子說「發乎情止乎禮」還是知道的。何況三娘是在與自己說話,並不是和別人。

一個人在親近的人面前,總少不得放肆。

待聽到後來,卻微微發怔:他沒有想過這些。娶三娘回去做牛做馬嗎,娶三娘只為傳宗接代?那怎麼可以!

那當他妹子什麼人了?

父親為她擇婿——不會太久了,三娘還有年餘及笄,這一年裡總會議親——也不會看上這樣的王八蛋!

「我日後的嫂子也是別人的女兒,別人的妹子,」嘉語涼涼地說,「想必別人家做父親的,做哥哥的,也不願意選擇這樣的郎君。」

「可是千百年來,不都這樣嗎!」昭熙爭辯說。

「他們過得好嗎?」嘉語幽幽地回答。

這世上種種因利而結合的婚姻,有多少人也因此漸漸生出情意,白頭偕老,但是那更像是一場豪賭,輸贏在兩可之間。

如果賭輸了,一生一世相看兩厭呢——你娶她為侍奉父母,父母過世之後呢?你娶她為照顧兄弟姊妹,兄弟成家、姊妹出閣之後呢?你娶她為她的門第背景、權勢財富,那如果有一日,妻族失勢落敗呢?

如果像她一樣,家破人亡呢?就該像蕭阮一樣不顧而去嗎?運氣好如蕭阮,他棄她不顧,她只能忍氣吞聲;如果運氣不好呢,如果她當時有魚死網破的機會,他蕭阮還能這樣逍遙自在嗎?

你能想象枕邊盤臥一條毒蛇嗎?

如先晉司馬宣王厭憎他的妻子張春華,張春華因此想要絕食自盡,她的兒子們心疼母親,相約絕食,司馬宣王因此且驚且恐,不得不向髮妻致歉。他這樣厭惡她,而她纏在他身上,至死方休。

更準確地說,是至死不休。

死後,他們仍共用一個墓室,所謂生不同衾死同穴,所以,如果死後有靈,他還會看見她,他永遠都擺脫不了她——這是他想要的嗎?

在大多數男子的認知裡,婚姻重要,因為那意味著來自妻族的助力,而妻子不重要,他在她身上得不到的,可以在妾室、婢子、歌舞伎甚至花樓中得到,但是作為妻子,她們沒有機會。固然可以養面首,但那也是夫君死後,那時候大多數妻子都已經老了,他是她再難擺脫的過去。

所以,當夫家與孃家起衝突的時候,有人會回答說:「人盡可夫。」——丈夫沒了,可以再找,爹孃沒了,難道能再找?

也所以,從前昭熙死後,李十娘頭也不回地回了李家。這誠然不算是悲劇,最多隻能說,昭熙在感情上的失敗,他沒有得到一個願意為他的死亡悲傷的妻子。據說人的一生會經歷兩次死亡,一次是肉體,一次是記憶。在嘉語的記憶裡,昭熙一直活到她死,但是在李十孃的記憶裡,他當時就死了,沒有多一刻。

那其實還是運氣,如果昭熙不是死亡是落魄,那有誰,會陪他顛沛流離?

「那三娘是覺得十娘不好?」昭熙問。

「那不重要,哥哥。」嘉語說,「我覺得好或者不,那不重要。是哥哥娶妻,日後要和她一起過日子的是哥哥,不是父親母親,更不是我。我會出閣,而父親和母親……誠然我總盼著他們長命百歲,然而你我都知道,總有一日,他們會先我們而去。然後就只剩下哥哥和嫂子了。哥哥娶嫂子,該是為了和她一起過日子,而不是為了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只有哥哥真心待她好,她才會願意為哥哥侍奉父母,照顧弟妹,生兒育女。然而哥哥,你總要喜歡她,才會對她好吧?」

「我娶了她,自然會待她好。」昭熙說。

「怎樣算對一個人好?」嘉語冷笑,「阿言喜歡騎射,你送她胭脂水粉,她會歡喜嗎?謝姐姐喜歡珍稀善本,你送她金銀首飾,她會感動麼?袖表姐喜歡權勢,你不把天下送給她,她會笑嗎?」

「三娘不得胡說!」昭熙道。「天下」這兩個字,哪裡是女孩兒可以隨便掛在嘴上的。

嘉語無聲地笑了笑:「以哥哥的身份與才貌,天下女子,大多任哥哥挑選,所以,哥哥才更應該慎重。對一個人好,是要用心,沒有用心,她會知道。哥哥對她不用心,她對哥哥,也不會用心。」

「謝娘子喜歡珍稀善本麼?」昭熙忽然問。

嘉語:……

昭熙也意識到自己關注錯了重點,忙補救道:「我被三娘說糊塗了,照這麼說,我還要不要成親了。」

「哥哥想要個怎樣的妻子?」嘉語問。

「總要是個美人吧。」昭熙不假思索地回答。

嘉語:……

昭熙也笑了起來:「你不喜歡十娘子,我就放心了。」

嘉語:……

合著哥哥你逗我?

昭熙瞧著妹妹臉色不好看,說道:「就像三娘說的,李十娘聰慧過人,恐怕厚道不足。母親很是看好她,要是三娘也看好,保不準阿爺就給我定了……」停一停又道,「三孃的好意,哥哥知道了。」

——要三娘不說這番話,他擇妻的時候難免不去想,她會不會對三娘好,會不會敬重宮姨娘,就如他們兄妹一般。

李十娘容貌也就罷了——元家多少美人,他總不至於看見個有姿色的就神魂顛倒,走不動路。但是這揣度人心的本事,實在讓他心裡不安。猛地卻見他妹子面色一板,喝道:「穀雨,送客!」

穀雨:……

這是要鬧哪一齣!

昭熙也懵了:三娘這是……逐客?自信都重逢以來,三娘再沒有使過小性子,他倒忘了他這妹子從前是個彆扭人,這可怎麼好,要三娘又變回到從前那個樣子……昭熙一陣頭皮發麻。

穀雨磨磨蹭蹭朝他走過來,她走得這樣慢,每個動作都彷彿在朝他吶喊:「世子你快想想辦法呀!」

「世子再想不出辦法,就莫怪婢子無禮了!」

「世子莫要讓婢子為難!」

昭熙:……

昭熙硬著頭皮道,「三娘是惱我了嗎?」

「不敢!」嘉語板著臉,從牙齒縫裡掉出這兩個字。昭熙但覺背心森森一涼:好吧他就不該作弄她,可是他也是——

「穀雨!」嘉語又喊。

昭熙忙道:「方才三娘不是問我,那死蛇是不是故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