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兄妹花腔

這句話果然成功堵住了嘉語的嘴,嘉語斜斜看他一眼:還不快說!

昭熙道:「原本還真不是,只是她們說話得久了,我又屏住呼吸,就有條沒長眼的長蟲,當我是截木頭。然後我忽然想、我是忽然想到,要是拿這長蟲嚇她們一嚇,那她們是不走也得走了。」

嘉語:……

「哥哥又說謊!」

「三娘這話就不對了,昭熙叫屈,「我哪裡有說謊,還又!」

「那我問你,」嘉語道,「十娘對謝姐姐做什麼了?」

昭熙驚道:「她告訴你了?」

話出口就知道上當。他那個方才還板著臉像全世界欠她十萬大錢的妹子,已經換了張笑盈盈的面孔。

「所以,」嘉語笑著說,「哥哥有沒有想好,該怎麼和謝姐姐賠罪呢?」

她才不覺得昭熙與謝云然在漏月亭私會有什麼問題,以謝云然守禮,和昭熙的遲鈍,有什麼才見了鬼。

昭熙像是到這時候才意識到,也忘了要和妹妹置氣,「哎」地叫出聲來:「慘了!」眼巴巴看向妹妹,「三娘你替我向謝娘子賠罪可好?」

嘉語:……

「三娘……好三兒!」

嘉語嘿然冷笑:「哥哥自個兒闖的禍,倒叫我去賠罪!」

昭熙心裡想天理何在啊——他明明是因為謝云然格外照顧他妹子,才特意找了她道謝,如今出了岔子,他妹子倒好,一口一個「哥哥自個兒闖的禍」,這天底下當哥哥的還有沒有說理的地兒!

但是這時候想起那個少女,唇上幽香,盈盈妙目,當時窘迫,心裡也實在過意不去,低頭尋思半晌,問:「三娘方才說,謝娘子喜歡珍稀善本?」

這個傻哥哥,總算是有點覺悟,嘉語笑嘻嘻道:「可不是。謝家原本就藏書極多……聽說她家在南邊時候更甚,北來倒是丟了不少。」

昭熙道:「那三娘你給擬個單子?」

嘉語給氣樂了:「謝家北上丟了哪些書,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上哪裡打聽去?要我問謝姐姐打聽了來,謝姐姐難道不知道是我乾的?這要賠罪的到底是我呢,還是哥哥你?」

昭熙:……

就他這妹子,好意思說自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總之我不管,哥哥自個兒去張羅去。」嘉語道,「我就在這寶光寺裡再多住幾日,免得哥哥沒借口過來,夠意思了吧我?」

昭熙:……

「穀雨!」嘉語懶洋洋喊,「送世子出去!」

穀雨:……

我我我……我站得還不夠遠麼?

謝云然住的探雲閣,因有個「雲」字,謝家覺得好。探雲閣不如疏影園佔地廣闊,但是小歸小,五臟俱全,玲瓏也是一重好。

謝云然自漏月亭回來,就一直悶悶不樂,四月實在擔心。

到午時,寺裡忽然騷動起來,比丘尼過來告知,說寺裡進了賊,要各處緊閉門戶,不可大意了,要有不對,千萬敲鑼打鼓通知。四月對比丘尼的鄭重其事嚇了一大跳,特意出去打聽了訊息。

回來喜孜孜同謝云然說:「是漏月亭出了事兒。」

謝云然看她一眼。

「是九娘子,」四月說,「李家九娘子被條死蛇嚇昏了——奇怪,怎麼昏的是九娘,不是十娘。」

「四月!」謝云然喝止她的幸災樂禍。

「姑娘,那李十娘好生無禮!」四月說。她是很樂意看到李十娘受驚受怕。她猜,那定然是始平王世子所為。只不知什麼緣故,倒霉的卻不是十娘,而是九娘。九娘雖然不及八娘溫厚穩重,也是個好性子。實在可惜。

「世子是在給姑娘出氣呢。」四月說。歡喜得太過,連「始平王」三個字也省了,就彷彿是她自家的世子一般。

謝云然卻搖頭:「只是巧合,始平王世子怎麼會和幾個小娘子過不去……李家十娘子久不在京中,有些事,不知道而已,情有可原。我瞧她性情是不怕事的,倒是八娘九娘,想來受驚不輕。」

四月聽她一一說來,如同親見,心裡又是佩服又是難過。

「九娘既受了驚,想必李家姐妹會在寺裡逗留兩日,四月,」謝云然吩咐,「一會兒叫人備了禮,給李家幾位娘子送去壓驚。」

「是。」四月應下。

謝云然轉眸看了四月一會兒,這一向她穿得素,四月也跟著素,梨花白裙裳,上面一絲兒繡色也沒有,簡單梳的雙鬟,也不曾插戴些珠兒花兒,她原是正活潑好動的年歲。謝云然嘆了口氣,她說:「你如今也一年大過一年了,我瞧這光景……不如我和母親說,讓她帶你回家吧。」

「姑娘!」四月大驚,抬頭看時,姑娘眼睛裡並無半分嬉笑或者戲弄的意思,登時就哭了起來,「姑娘不要我了嗎?」

「不是我不要你……」

「姑娘說這話就是不要我了!是我說錯了話還是做錯了事,姑娘和我說,我再不犯的!」說著就要跪下去,謝云然一把拉住她,沉吟良久,只嘆了口氣:「罷了,你不走,就不走罷。」

「我不走!」四月清清脆脆地應道。

「始平王世子的事,」謝云然頂著四月殷勤的目光,頭皮一麻,硬著心腸道,「你不要想多了。」

四月才不覺得自己想多了呢,以她家姑娘的眼高於頂,能記得這號人物,就已經不是她想多了。

嘉語看著拜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特別落款處硃砂描的三朵蓮花紋,他是在提醒她,還欠他三件事,如今,是踐約的時候到了。

看見姑娘拿著彭城長公主的拜帖翻來覆去地看,一言不發,穀雨心裡打鼓:「姑娘,見是不見?」

嘉語長長出了口氣:「你去,把半夏找來。」

穀雨還小,怕沉不住氣。

半夏很快就到了,嘉語略問了幾句周樂,半夏讚不絕口:「婢子生平還從未見過這樣聰明的人。」

嘉語:……

還會不會說話了!好歹把我這個主子排除在外啊!

她心裡腹誹,然而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就叫半夏去請蕭阮進來。半夏聽到蕭阮,唬得臉上一白,不敢多問,匆匆就去了。

驚蟄設了坐具和屏風,也被打發出去。

蕭阮進了門,半夏沒敢跟進來,就守在門口。

薄墨紋象牙色長袍,巴掌寬玉格帶,帶下繫有玉玦,緋色絡子,豔色奪目。蕭阮有一樣本事,再俗氣的顏色到他身上,都像是蒙了一層冰霜,那就彷彿百花繁亂,由著天光雲影一襯,就生出清貴來。

開口便是:「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竟一句廢話沒有。

嘉語知道他雖然用了個「求」字,但其實並不是懇求,而是要求。因微微頷首道:「殿下請講。」

這樣生疏客氣……也許早該如此。失落之餘,嘉語忍不住想。蕭阮也這樣想。距離聽到她受傷,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他也記不起當時驚駭。他只是想,她究竟得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這樣頻頻受傷?

他是想過要進宮探望,但是——

「殿下打算,以什麼名義去?」蘇卿染這樣問。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幾時看出他的這個心思。

「殿下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嗎?」她冷冷地說。

瞞……瞞什麼?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問。然後另外一個聲音回答:還能瞞什麼。她不肯下嫁,那麼她對他,就毫無意義。有意義的是賀蘭袖——他有義務去探望和詢問的,是賀蘭袖。

蘇卿染問:「她……有什麼好?」

好?他不覺得。她定然不如蘇卿染一心為他,不如賀蘭氏善解人意。不過是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就死活不肯與他在一起,全然不顧念他千里迴護的艱辛,壞了他多少事。她有什麼好,他是真不知道。

大概就是……就是他前世欠了她。

他答不上來,蘇卿染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如果他能說出她有什麼好,她至少知道他圖的什麼。知道他圖的什麼,就好對付了——如果他們果然有姻緣之分。朝夕相處的日常,足以磨滅一個人身上大多數的光環。何況華陽也不是什麼滴水不漏的人物。

但是她這樣問,他竟是答不上來。

最可怕的是,她不肯嫁給他,她就永遠沒有機會讓她露出破綻,讓他幻滅。那就彷彿曇花,因為一現之後,永不再來,才會在記憶裡被妥善收藏,你可見過有誰稀罕四季常青,勝過曇花一現?

她說:「蕭郎,不要去見她。」

這是蘇卿染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那也許是因為他從前,從未反常過。他知道自己經不起反常,他一直自律,非常自律。他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從不做有損自己利益的事,任何事!

而華陽,就像是從天而降的一塊磚,把一池春水砸了個粉碎。

她不許他婚約,原沒有什麼大不了。計劃不能成事的,比比皆是——這個世界沒有義務實現你的計劃,所以每個計劃都可能出錯,但是也每個計劃,都有第二手準備,那就像,華陽不肯嫁,還有賀蘭氏。

沒有誰不可替代。

所以她受傷昏迷,他原本不該著急,不該心憂,哪怕她就此死去……那對他甚至是個好訊息——這真是個殘忍的事實:她死了,始平王父子對她的感情,多少會移情賀蘭氏,在對待他的時候,也會因為追念他曾經對她的迴護而網開一面。無論從哪個角度,她的死亡,他都是受益者。

但是他不想她死。

人的感情多麼奇怪,明明毫無益處。

比如蘇卿染原可以留在金陵;比如彭城長公主原可以再嫁他人;再比如他的父親,他想了一輩子的金陵,唸了一輩子的金陵,最後卻因為兩房妻室的爭端,鬱鬱而終。難道對他來說,不是金陵最重要嗎?

「難道對我來說,不是金陵最重要嗎?」這個話,他同樣可以拿來問自己。華陽算什麼。他覺得他該苦笑,但是最終也沒有。他回答蘇卿染說:「好,我不去。」

他沒有進宮。

不久,十六郎請求外放;再後來,他也得到了華陽回寶光寺的訊息。他這次登門,為的是請她踐約——他不與她客套,直接說道:「……請三娘子幫忙,解除我與令表姐的婚約。」

賀蘭氏沒用了。

一個孤女,背後沒有始平王,對他能有什麼用。

但是他不能提出解除婚約:落井下石,從來都不是一個好名聲,實力不夠之前,好名聲至關重要。他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但是意料之外,他說得乾脆,華陽答得更乾脆:「如君所願。」

乾脆得蕭阮反而有片刻的失語,過了片刻,方才道:「如此,多謝三娘子了。」

「殿下不必客氣。」嘉語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在懊悔,早該想辦法賴掉這幾件事,可惜這一向多事,倉促也沒有別的法子。幸而他不過是想與賀蘭袖解除婚約——天知道他下次會想要什麼。

蕭阮想解除婚約,對她不算意外:因利而起,自然會因利而終。他到這時候才提出來,已經比她想的要遲。

也許是訊息遲了。嘉語很想知道,賀蘭得知這個請求會是個什麼心情。從前被放棄的是她,如今換作她。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同情蕭阮:他不知道賀蘭袖的價值,也就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

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說完正事,兩個人一時無話可說,室中靜了一會兒,嘉語終於道:「半夏——」

「三娘子傷好了嗎?」蕭阮忽然問。

嘉語略怔了一怔,終是應道:「好了,勞殿下記掛。」

蕭阮來得快也去得快,嘉語覺得他這日情緒有些蕭索,大概是為了賀蘭袖,嘉語猜想,他這裡放手,以賀蘭如今的境況,未必能再覓良人。

他對女人總多少心軟。

所以日後,讓他聽到賀蘭袖的死訊,想必會很吃驚。便是從前有過想要娶她的心思,到這時候,也通通都泯滅了吧。

就像是放了一把火,所有牽扯瞬間燒個乾淨。

雖然殘忍,未嘗不是皆大歡喜。

有時候嘉語也覺得,如果不是有叔父篡位、父親北走這個意外,以蕭阮的心性,應該會長成一個難得的君子,君子如玉。

然而他並沒有這個機會——這樣的機會,原本就極其難得。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在泥淖裡掙扎,在泥淖裡打滾,在泥淖裡,奮力把身邊所有夠得著的人都拖下去,刀山火海,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

蕭阮不知道嘉語打算怎麼對付賀蘭氏,不過她該是有辦法,既然她已經應諾了他。其實他猜,即便沒有他發話,她也會對賀蘭氏出手,但如果他不知會這一聲,很難保證她不把火燒到他身上來。

他不知道賀蘭氏想做什麼。

如果說臨摹他的字,揣測他的性情,給他推薦那個莫名其妙的隨遇安還勉強能夠解釋的話,她對華陽的所作所為簡直匪夷所思。這對姐妹身上充滿了謎團。華陽還有坦誠,賀蘭氏簡直就是個……黑洞。

蕭阮心不在焉地陪彭城長公主在寶光寺裡轉。他母親王氏也禮佛,但是他來找嘉語用的藉口還是彭城長公主。

母親待他不親近。他有時候猜測,她是責怪他當年拖累,以至於她沒能跟上父親的腳步,以至於父親停妻再娶。父親和母親之間,有太多糾結的情感,他不敢、也不想去細究。

他扶著長公主從畫滿佛陀、羅漢、尊者與供養人的畫壁前走過。彭城長公主虔誠誦佛,她極少過問他的行蹤,也許知道,也許不。蕭阮也沒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他成功南下,該怎樣安置她。

他對她一直心存敬意。

這對全無血緣關係的母子慢慢拜完佛堂,該點燈的點燈,該添油的添油。彭城長公主每月有固定的添油錢,自有婢子送來,像這日親來的,在額度之外。寶光寺一眾比丘尼自然好生奉承。

午時用齋。寶光寺裡齋飯頗為精緻,母子倆用得十分盡興。午後小憩過,又遊覽寺中勝景。走到百鳥園,彭城長公主久久佇立。百鳥園雖有百鳥之名,在這盛夏的午後,卻還算幽靜。仙鶴在樹下悠閒踱步,麻雀兒蹲在樹梢上,頭一點一點,差點沒栽下去。天鵝半浸在湖水裡,唯有蟬噪不止。

彭城長公主嘆了口氣,低聲道:「父皇在的時候,後宮獨寵幽皇后。」

蕭阮不響,他知道他這時候帶一雙耳朵就夠了。燕朝的宮闈秘事,他可以打聽,可以利用,但是並不方便赤裸裸表現出興趣。

「幽後無子,」彭城長公主自失地笑了一笑,「當然的,父皇怎麼捨得讓她有兒子。」以幽皇后的受寵程度,如她有子,高祖定然不捨得不立為嗣,而燕朝祖制,子貴母死。有燕一朝,就只有當今太后逃過了這條形同詛咒的規矩。

「皇兄自小養在幽皇后膝下,後來幽皇后被囚,皇兄侍奉如故。一直到她過世。」彭城長公主說,「後來皇兄獨寵周後。」

周皇后也沒有兒子。

和幽皇后不同的是,世宗廢除了「殺母立子」的規定,但是沒有兒子就是沒有兒子。有時候人拗不過命。她沒有,也不許別人有,所以世宗不敢把皇帝養在她跟前。但是結果……也沒什麼不同。

幽皇后生前,馮氏一門三男尚公主,若非侄女夭折,太子妃的位置也是她家的。幽皇后死後,馮氏迅速敗落,取而代之的是世宗生母周家——周皇后就是先帝的表妹。世宗並沒有照顧養母的家族。

世宗駕崩之後,這個殊榮轉至姚氏,昔日馮氏如何,今日周氏就如何。

彭城長公主不知道蕭阮能聽懂多少,她只是感慨,不需要他傾聽。她沒有子嗣,也不打算再嫁。蕭永年之前,她嫁過一次,駙馬死了;後來皇兄許她再嫁蕭永年,她與他感情甚好,但是好端端的,他也死了。

兩次婚姻,都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她是公主,沒人敢說她剋夫,但是中道失偶,總是個傷心,要再來一回,彭城長公主頗覺得自己折騰不起。既然是註定的不能白頭偕老,也不想再折騰了。

蕭阮這孩子,總須得喚她一聲母親。這幾年下來,他對她禮敬周到,並不比對生母差多少。她知道他想什麼,如果他南歸,她是不可能跟隨的,她是燕朝長公主,她的根在洛陽,她不希望他走。

但是,有王氏和蘇氏那個小妖精左右教唆,他不成天想著南下才奇怪了。

她想在洛陽給他找一房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