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不會相思

謝云然回憶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話,確定沒有說錯什麼。如果說她先前還只是疑心,到這會兒算是確定了。

三娘子做出這樣的事,實在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當然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也知道這背後的風險,萬幸,沒出什麼差錯。但到底還是連累她在宮裡連番受驚又受傷。這思忖間,腳步聲已經進到屋子裡來。

她見過始平王世子一次,就在疏影園門口,是個英氣勃勃的男子,生了極秀美的眼睛,看人的時候極是專注。也就眼睛和三娘子像了。元家人不論男女都生得好看,要公正地說,他比三娘子生得好。

她知道嘉語兄妹親孃早逝,始平王世子常年不在京中,嘉語總說,哥哥對她極好,如今看來,這話倒是不虛——就她在寶光寺住的短短這些時候,已經撞見兩次了,可見是來得勤。

「哥哥這是打哪兒來,這大熱天的!」嘉語的聲音。

男子清朗的聲音:「陸家送部曲來,我過來與你知會一聲,你要交給安平還是安順,我帶他去見人。」

嘉語笑吟吟道:「陸家倒是守諾。」

昭熙聞言微微一笑,並不細說。如今陸家景況不好,三娘收了他家部曲,阿爺至少不再落井下石。陸儼說要過來拜謝三娘,被他攔了。昭熙問:「你傷養得怎麼樣了,冰還夠不夠用?」

時值盛夏,傷口在長閤中,肌膚新生就像是有細小的蚊蟲在爬,可恨怕留下傷疤,又不敢去撓,有冰還好,要沒冰,沾了汗,還更難受。嘉語笑嘻嘻只道:「說了是皮肉傷,哥哥又不是沒傷過。」

昭熙心想我傷和你傷怎麼一樣,我皮粗肉糙的,留了疤也不打緊。又聽他妹子問:「姚表姐還在宮裡嗎?」

昭熙如今接了羽林衛,訊息比從前靈通百倍不止,自然知道姚家母女留在宮裡為的什麼,可惜太后拗不過皇帝:「已經回府了。」

「那阿言也回家了?」

「可不是。」昭熙笑了。

「哥哥笑什麼?」

「阿言啊,」昭熙道,「她回家還真找小肉球算賬了!」

嘉言叫昭恂小魔怪,昭熙私下裡喊他肉球,誰叫他如今生得肉滾滾的,又遍身奶香,簡直叫人想咬一口。

嘉語:……

「阿言做什麼了?」

「她叫人用軟藤編了個筐,墊上絲麻,然後挑了匹溫順的小母馬,然後把小肉球裝筐裡,綁在了馬背上。」想到當時情形,昭熙忍不住眉開眼笑,籮筐裡裝了個年畫娃娃,豈不可笑。

嘉語:……

有這麼做哥哥的嗎!有這麼做姐姐的嗎!

「二郎沒哭?」

謝云然聽到這句才知道小肉球竟然是這對兄妹最小的弟弟,始平王妃生兒擺宴的時候,母親也有赴宴,說那孩子喜氣。不過算來,也就半歲,始平王府教兒可真是……別具一格啊。

「怎麼會哭,」昭熙不以為然,「他高興得很,咿咿呀呀說個沒停,就是母親嚇壞了,要罰阿言跪佛堂,不過被阿爺攔下了,阿爺說,我元家兒郎哪裡能不會騎馬。」

嘉語:……

謝云然:……

始平王府幾兄妹感情倒好,謝云然想。忽然嘉語叫了一聲:「哥哥!」

元昭熙一臉無辜:「怎麼了?」

他不就是說話說得口渴了,隨手拿起面前的冰鎮酪漿喝了一口嗎,三娘這一叫倒叫他留意到,牛角杯中原就只有大半杯沒滿——是三娘喝過嗎?他心裡想,口中只道:「我不嫌你髒就是了。」

嘉語:……

「哥哥胡說什麼呢!」嘉語又叫道。

屏後謝云然已經飛紅了臉。四月低聲道:「始平王世子好生無禮!」話這樣說,兩個眼睛只往謝云然臉上看:三娘子和姑娘這麼好,始平王世子瞧著品性也不錯,要姑娘能嫁入到始平王府,想必美滿。

昭熙一怔:是了,要是三娘喝過,該放在三娘面前,而不是自己面前,想是方才有客……一念至此,目光四轉,就看到榻邊屏風,屏風後喁喁細語,雖然聽不清楚說了些什麼,卻是女客無疑。

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

不說還不覺得,說起來唇上幽香。昭熙不像京中貴公子,成日里在內幃廝混,香麝中打滾,香兒粉兒都如數家珍。他是不成的,他辨不出什麼香,只覺溫雅平和,綿長不絕,憑空竟生出三分雅緻來。

不知道是誰家小娘子……

也許是蘭香,他想,又像是竹葉清香。忽又想到,上次來接三娘和阿言的時候在門口撞見過的小娘子,穿的素色。也許是淺灰。他從未見過年華正盛的小娘子穿這麼素,但是並不難看。

她戴了深色帷帽,他沒看到她的臉,只覺風姿娟秀。她鬢髮上戴的玳瑁金頂簪,其實已經過去很久了,不知道為什麼還記得,大約那小娘子的氣息,就彷彿方才那一縷,雖然淡,卻是綿長。

讓他想起藏書閣,時光的暗香,清冷,染了墨色。

「不嫌棄你髒」這種話實在太親暱,和三娘說沒問題,和別家小娘子說,卻是唐突了。

昭熙思來想去,三娘只笑吟吟看住他不作聲,不打圓場。沒奈何只得起身,對屏風後作揖道:「小子無意冒犯,娘子……見諒。」

「世子客氣了。」屏後少女的聲音,果然是上次那個。

既知道屋中有客,有些話就不方便說了。昭熙道:「母親也來了。」

嘉語「哦」了一聲,有些怪昭熙誤事——王妃來了她不先去請安,卻在這裡和他磨牙,實在說不過去,忙道:「容我換衣裳去見。」

昭熙說:「不急,阿言陪著她呢,在和住持說話,你又不通佛經,去了也沒趣兒,我是先來見你,看你傷勢的。」

嘉語道:「橫豎是要見的,哥哥外頭等我去。」

昭熙應了聲出門,隱約聽得他妹子的聲音,略帶了歉意:「謝姐姐——」原來姓謝。謝娘子,他想。

謝云然出了門沒幾步就看見昭熙,在往這邊張望,躊躇片刻,到底還是上前見禮道:「世子。」

昭熙說:「我來……同謝娘子道歉。」

謝云然道:「方才世子已經道過歉了。」

昭熙乾咳了兩聲:「我還想和謝娘子道謝。」

隔著帷紗,謝云然看了他片刻,笑道:「其實……該我和三娘道謝才對。」

昭熙一愕,顯然他並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謝云然也不在意,福了一福,施施然就要走,又被叫住:「謝娘子!」

這回換了四月說話:「世子還有事?」

昭熙猶豫了片刻:「謝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迴廊下靜了一會兒,淺灰色的風被陽光曬成金沙,一把一把撒出來。謝云然覺得喉中略有些乾澀:「一會兒三娘子該出來了。」

「三娘還不至於擔心我走丟。」昭熙說。

謝云然垂頭想了片刻,說道:「世子往前走,有個漏月亭。」說完這句話,嫋嫋婷婷就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