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
「人有的時候,會哭不出來。」她說。
如是,這樣一則筆記又有什麼值得哭,他不明白,不過他素來都不小氣,他說:「既然提到先始平王,公主就拿去吧。」
「多謝。」
後來昭恂落在他手裡,十四五歲的少年郎,英氣勃勃,倒有幾分天柱大將軍的影子,他授他散騎常侍,又與他說:「你阿姐如今在雙照堂,你要去見她嗎?」雙照堂是他辦公的地方,有時夜宿。
元昭恂愕然,在驚和喜之間徘徊片刻,大約也意識到這並不是最壞的結果,他輕舒了口氣,若無其事問:「我阿姐……如今還好麼?」
「華陽這一向還好。」他說。
元昭恂當時退了一步,目中掩飾不住的仇恨:「請大將軍收回成命,」他說,「否則昭恂願掛冠求去。」
他先是一怔,繼而意識到,他說「你阿姐」,他以為是琅琊。是的琅琊才是他胞姐。他算是有點明白為什麼她不肯為弟妹求情了。當然他得承認她拉仇恨的本事相當了得。奇怪,他並不覺得討厭。
他權威日重。
人生的無趣在於,隨著年齡增長,就再沒有人你允許你如年少時候輕佻胡鬧,以他的身份,「輕佻無威儀」簡直足以在史書上入罪。他漸漸就往喜怒不形於色的路上走。
這種改變或如春雨,潤物無聲,你不會知道它發生在哪一天,哪一刻,哪個清晨或者午後,當他留意到的時候,變的已經不止是他,還有他身邊的人,幾乎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怕他,討好他,阿諛奉承,不遺餘力。
她倒是難得的不肯變。他有次玩笑似的說:「公主怕是全洛陽唯一不怕我的人了吧。」
「大將軍希望我怕?」她反問。
他語塞,假假抱怨:「公主也沒有試過討好我。」
她應該討好他的,比別人更應該——她一無所長,也一無所有,如今錦衣玉食,完全得自他的賜予。
他當然知道她是吃不得苦的。
「怎見得就沒有?」她詫異地說。他起先以為她說笑,但是他終於發現他錯了,她很認真地問:「將軍不覺得嗎?」
周樂:……
他乾咳一聲,掩飾自己的狼狽:「比如?」
「比如我從來不求將軍。」
周樂:……
這特麼算哪門子討好啊!
「如果我求大將軍,」她說,「只要不是太過無理,或者太難達到,看在先父的份上,大將軍都會答應。當然這樣的機會不會太多,用一次少一次。但是我從不開口,大將軍心裡反而會積累生出虧欠,因為有些事,是值得我求的,但是我沒有,大將軍從未幫我達成過任何心願。」
「從未。」她幾乎是冷漠地重複這兩個字,作為結論,「於是有些事,就不必我開口了,大將軍自然會為我辦到。」
周樂:……
她知道昭恂的事了嗎?
不不不這不是討好,這是操控!她在操控他與她之間的關係!她在操控他的情緒!意識到這一點,他幾乎是悚然,連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是因為這個緣故保全和優待元昭恂嗎?他甚至這樣問自己。
他沒能把元嘉言從宮裡帶出來,所以厚待元昭恂,作為補償嗎?
她洞悉人性,他忍不住想,就算不能把宋王玩弄於指掌之間,又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這個問題,他們後來還提起過,華陽公主像是十分驚奇,原來他還記得這茬,不過她給了他回答。
「我小的時候住在平城,平城不及洛陽繁華,我那時候喜歡看傳奇志怪,只要我想要的,父親都會盡心幫我搜羅,有些來自很遠的地方,隔了海,他們說海大得無邊無際,有個大秦國——將軍聽說過大秦國嗎?」
那是個很遙遠的國度,周樂不知道有沒有隔海,有人用駱駝馱了沉重的貨物跋涉而來,他們說大秦和大燕隔著沙漠,大秦有麒麟,有繁麗的氈毯,他們的氈毯並不鋪在腳下,而是掛在牆上。
他們喜歡金器,幾乎是狂熱的,他見過他們的金幣,金幣上浮雕,是個男子微笑的側容,那是他們的國王。
「那書上說,這裡,」她指著心所在的位置,「很笨,它不會懂得揣摩人的喜好,討人歡喜,也不會去計較和權衡,值不值得,會計較和權衡的是這裡。」她指著自己的頭,烏鴉鴉的鬢髮,「當初我待他,用的是這裡,」她指自己的心,然後手滑了下去,「所以不討人喜歡,因為我給的,不是他要的。」
她用極平淡的口氣說出最後一段話,收束她與蕭阮的那段情,沒有怨憤。也許是因為時過境遷,人不在眼前,也許是因為,那之後她也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知道是該惱還是該怒:「所以公主對我,用的是這裡?」也指自己的頭。
她不在意地笑一笑,淺得像風過荷塘:「也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用這裡相待。」她指自己的頭。
周樂:……
好吧,惱怒之外,她給了他第三種選擇,她像是在告訴他,你應該覺得榮幸,我雖然沒有用心對你,也是用過心思的,換了別人,我連心思都不用。
坦蕩得近乎可惡。
他忍不住大笑。
這未嘗不是一種機巧。究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怎樣一個答案。難道他能指望她說:「我生於高門,以為世間男子都不過如此,直到遇見陛下,始知人間有丈夫?」——這個回答出自前朝羊皇后,國破家亡,她託庇於新君,甚得恩寵。新君問她:我與先帝比何如?她就這樣回答。
然而這無常的世間,大約沒有多少人喜歡被朝秦暮楚。
但是那之後,他再看到宋王的名字,總覺得可惡。他知道要得一個人全心全意相待是不容易的。
他不知道的也許是,她對他說實話,她不畏懼激怒他,多少因為生無可戀。如他所說,她原本可以討好他,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但是最終也沒有,無非是她清楚地知道,她已經被毀了。
她早就被毀了,在父兄喋血的那個清晨,被毀得乾乾淨淨,餘生再無希望,因為人死不能復生。她沒有死,是因為九泉之下有人希望她活下去,哪怕心如死灰,行屍走肉,也要努力活下去。
有時候,她多麼希望有一個人來殺她。
周樂並不知道這些,他以為她只是真——那也許是一種誤解,然而人與人之間,多少靠誤解來成全。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貪戀這一點真,因為那個時候肯對他說真話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他知道不該奢求,世人對權勢孜孜以求,不就是因為身居高位之後,可以不必聽很多不中聽的話嗎,但是如果身邊連一個說真話的都沒有,那又未免寂寞。
多寂寞啊,你能對你身邊那些阿諛奉承的人,想著攀附你,利用你的人掏心窩子說話嗎?
那之後,他再沒有提過宋王。
飛鳥銜著流光,在碧藍的天空下,從洛陽的秋風裡穿過去。他留她在身邊,世人皆以為是他禁臠,連婁氏都暗示,該帶回府安置,他沒放在心上,拖到冬天才想起來和她說:「王妃要見你。」
那時候他已經封王,婁氏理所當然是王妃。
她吃了一驚,很是意外,但是也沒有追問,只說:「我回洛陽,未曾上門拜訪,是我失禮。」又說要備禮。其實她能有多少東西,無非他平日裡隨手給的一些首飾衣裳,綾羅綢緞,精巧的小玩意兒。
鋪了雪白的澄心紙,懸筆擬禮單。她習的簪花小楷。
燕人喜隸,稜角分明,簪花小楷多為吳人所愛——一個人身上,難免有過去的影子。
她說:「我從前也不大出門。」
「哦?」
「很少給人送禮。」她像是有些羞愧,「也不知道合不合王妃的意。」送禮送到人心坎上,那是門學問。
「那從前……」宋王府交遊並不少,他想,「莫非是——」他聽說宋王府有個蘇夫人,雖然只是個妾,卻精明能幹,府中大小事務,一應由她打理。
她不作聲,垂首寫字,像是雪地上開了一朵一朵墨色的花,花開繁密,花枝妖嬈。雪白一段手腕映著燈火。他像是有點明白,為什麼古人說,皓腕如玉。掐絲嵌珠銀鐲子叮叮噹噹亂響。
響得人心裡也有些亂。
他一直沒仔細想過怎麼安置她。昔時魏武王以玄璧千金,贖故人之女,為她選婿遣嫁,傳為佳話,他沒有過這個念頭。但是要把她收進他的後宅,又像是格格不入。這樣一個人,竟讓他生出無可安置的錯覺。
何必想那麼遠,他想。他猛地捉住她的手。她的手並不太軟,有骨節的硬度。同時僵硬的還有她的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