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一晌貪歡

只有宮姨娘……賀蘭袖殺她的時候想過宮姨娘會傷心嗎?就算想過,大約也不在乎。

「三娘子?」周樂喊了一聲。他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嘲笑他不自量力,雖然她並沒有這麼做過。能和她結仇的多半是達官顯貴,達官顯貴也就罷了,她幾次出事都在宮裡,也許那人原本就是宮裡人——混進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她受了傷……不知道傷在哪裡,他想。

就聽她說道:「容我想想。」

她頭一次認真考慮殺死賀蘭袖,這個曾經與她那麼好,好到她毫不設防的姐妹,她生命裡最大的隱患。殺了她是個好主意,她對自己說,時間該是定在賀蘭袖出閣之前,那也就是今年冬。

到那時候,人們已經漸漸淡忘陸靖華的死,忘掉賀蘭袖對她的誣陷,忘掉她受過的傷,和可能因此生出的怨恨——她不想讓宮姨娘發現真相,不想讓她發現自己一手帶大的外甥女殺了她的女兒。

不想她恨她。

那就、那就……嘉語定了決心。夏日的陽光還沒有褪去,她對周樂說:「這件事不急。」

周樂:……

「我還有事需要你幫忙。」她說。

「什麼事?」

「我新得了五百部曲,需要人幫我訓練。」嘉語說。她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安平安順。這五百部曲是她留給自己救命的。安平安順是她父親的手下,父親的印記太深,她需要一支完全服從她的人馬。

周樂是最好的人選。雖然他從前沒有練過兵,但是她知道他曾指揮過兵力高達二十萬以上的大仗,他是能打仗的,自然也能練兵。

周樂會過意來:「我?」

他臉上變了顏色,嘉語雖然不能看到,但是她聽出來了。

「你。」她肯定地說。

「三娘子這是什麼意思!」周樂聲音裡有隱忍的怒氣:他之所以回到邊鎮,從最底層的兵當起,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靠她的扶助,他要娶她,須得靠他自己的雙手,他自己掙來的功勞。

「父親不會理會我這些小玩意兒。」她像是渾然不覺,「阿兄最近就要升任羽林衛統領,可抽不出時間……剛剛好你在洛陽。」

周樂氣笑了:「三娘子莫要耍我,有兵還怕沒將?幾個安兄都能勝任,何必我?我不需要這樣的恩惠。」

「誰說是恩惠了,」嘉語不以為然,「我是求你幫忙,讓你給我做苦力,又不是把人送給你,恩惠?周郎想得可美——自你我相遇以來,我可讓你佔過半分便宜不曾?」

調笑似的一句「周郎」,周樂只覺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貓爪兒抓了一下,要是能撤掉屏風就好了,他想。

其實她說得沒有錯,最初……就是她威脅了他,換她妹子的安全,之後更是他救了她兩次——於烈手裡一次,週五手上一次,她並沒給過他什麼好處,反而讓他放棄了到手的羽林郎和始平王世子親衛。

周樂再掂量了一會兒,他當然知道機會難得,沒有必要為著愚蠢的尊嚴放棄,他從前也沒有在意過這勞什子尊嚴,是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的呢,他心裡泛起一絲的疑惑,他很快掐滅了它。她還等著他的回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從容:「我從前沒帶過兵。」

「誰沒有個第一次,」嘉語笑道,「我阿爺第一次帶兵,你猜怎麼著?」

周樂愕然:「始平王他——」

「半夜裡炸了營!阿爺當時帶了四千人,半夜裡起火,阿爺被驚醒,鎧甲都來不及穿,持劍殺了十幾個,跑出來清點剩餘,還剩了三百。」那並不是她從父親嘴裡聽說的,那是後來,她從旁人的筆記裡看到,周樂命她念給他聽,他說:「令尊無愧於英雄之名。」當時潸然淚下,到如今,尤能笑語。

周樂為始平王默哀了片刻。

「如今謝娘子在寶光寺裡,她會的最多,隔天我問她要幾本兵書——」

「我識字不多。」周樂實在慚愧。

「讓半夏念給你聽。」嘉語一點都不意外,他識字從來就沒多過,從前就是如此,嘉語微仰了頭,不知道為什麼想笑。

「那麼……好。」周樂說,「我會為三娘子練好這支兵。」

「輪不到你說不好!」就聽得她得意洋洋,「你還欠我醫藥錢呢,敢不給我賣命!」

周樂:……

她能有點公主風範麼!

柔然每次動兵都在秋後,草枯馬肥的時候,如今才七月,還有三個月的時間,還趕得及。

這晚周樂做了個夢,夢見他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邸裡,半躺在雲彩一樣柔軟的床榻上,榻前十二扇簪花仕女沉香屏曲曲折折,七寶燈樹的光影影綽綽透進來。

他面前坐了個素衣女子,手裡握一卷書。他看不清楚她的容貌,燈光暈開她的眉目,遙遠得像一幅畫。

他心裡十分安寧,在看到她的時候。

外間下著雪,雪越來越厚了,新雪簌簌地,覆在舊雪上,壓著枝頭,天就快要亮了。

「公主。」他伸手撫她的發,她抬頭對他笑一笑。

她是他恩主的女兒,她的父親曾經提拔他,重用他,沒有她父親,就沒有他今日。照舊時禮節,他該奉她為主上。

然而舊時的世界已經分崩離析。

亂世裡再沒有人講究這些。他記得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也下著雪,天寒地凍,熱的血潑在地上,登時就凍住了。

她穿著昂貴的玄狐皮安靜地坐在雪白的氈毯上,像一隻待售的小獸。面前沒有設屏,也沒有戴帷帽,黑的狐狸毛一根一根直豎著,襯出她素白的面容。頭髮打著結,他甚至能看到她頸項上的汙垢。

他生平最無法忍受骯髒——當他還是個大頭兵的時候都不曾忍受過。雖然他恭恭敬敬地對她行禮,說:「末將來遲,公主恕罪!」心裡其實不以為然。她並沒有他想象中,公主該有的風儀。

糟糕的初見,還有更糟糕的後來。

關於聲名狼藉的華陽公主,他也不知道該抱有怎樣一種心情。

這個女人,因為她,始平王父子慘死,給了他迅速上位的機會;因為她,宋王得以帶走大部分中樞兵力,朝廷失去對整個王朝的掌控力,洛陽陷落,烽煙四起,中原大地瞬間四分五裂。她這樣不祥,就彷彿上古傳說中的紅顏禍水——當然她並沒有那麼美,然而所到之處,兵禍連結。

他收留她,出於道義,或者說,讓天下人看到他的道義,他為此尊奉她,敬重她,對她好。

後來有人找上門,要帶她走。昔日始平王父子手下良將如雲,末了肯照顧他身後的,除了他,就只有他了。

但是她不肯。

他問她為什麼,她說:「獨孤將軍的眼睛裡沒有野心。」

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吃了一驚:「那又怎樣?」

「如果他日大將軍向他索要我,」她問,「他能拒絕嗎?」

亂世裡,沒有野心意味著始終受制於人,一個受制於人的人,無法護她周全。她的堂哥元昭敘不就打算把她賣給柔然可汗嗎。與其一次一次被出賣,輾轉於這個骯髒的塵世,不如一次賣個好價錢。

漢獻帝在遇見魏武之前,輾轉於各路諸侯之手,從長安到洛陽,洛陽到長安,隨行左右侍衛,三公九卿,皇親國戚,衣不蔽體者有之,食不果腹者有之,有人就活生生餓死在長安的斷壁殘垣中。

無論魏武日後如何待他,至少終身再無飢寒之虞。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價值,不如漢獻帝,沒準半路上就被人宰了。

他想了想:「那可不一定,獨孤將軍是個實誠人,又很念舊恩,沒準他寧肯抗命也要保住你呢?」

「為此兩軍開戰嗎?」她語氣冰冷,「打敗了再交出來?」

他笑了,就為了她,兩軍開戰?她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大約在他們這些金枝玉葉眼裡,全世界都是為他們而存在的吧,可能一朵花為她而開,就可能成千上萬的人因為她死去。當然他並沒有把這個話直接說給她聽,只笑著說:「原來在公主殿下眼裡,我是這樣殘暴的一個人。」

她眼波流轉,淡淡再看了他一眼。他當時覺得她不夠聰明,後來……後來過了很多年,到他以為他們不會再分開的時候,他才忽然想,也許她當年說的,那個會索要她的人其實不是他,而是她的駙馬。

那時候他已經是吳朝皇帝了。

最終沒有拒絕的人也不是他,當然更不是獨孤如願,而是元禕修。當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在那個冬天,他還以為它永遠不會到來。人有時候會高估自己的運氣,而低估自己的多情。

那也許是因為,他一向都不是多情的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