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平退出去,嘉語把姜娘也打發了,又吩咐半夏上酪飲,半夏猶豫:「姑娘——」
「叫你去就去!」嘉語道,「安平在外頭守著呢,你瞧他眼下這樣子,是安平的對手嗎?」
——安平說得慘兮兮的,其實周樂也是灰頭土臉,好不到哪裡去。
那可真說不準,半夏心裡嘀咕:要是安平奈何得了他,就不至於到姑娘面前大喊救命了。
「你傻呀!」嘉語點了她一下,「安平是看在我的份上,怕我回來見怪,沒下死手罷了,不然他還活得到現在?」
當然還有邀功的意思,這一層嘉語就沒說破了。
半夏:……
周樂:……
不知道姑娘要用這個人做什麼,半夏想。之前拿下鄭郎君姑娘也沒支開她和姜娘,只把茯苓攆了出去,是怕茯苓嘴不嚴。不過姑娘說得對,有安平呢,她亂操什麼心,姑娘心裡有數的。
半夏也退了出去,就只剩下嘉語和周樂。
其實嘉語讓姜娘和半夏參與到鄭忱事件中是無可奈何,一來她需要幫手,二來也是瞞不過;但是周樂……就不是她想不想瞞的問題了,而是太多事情無法解釋:但凡牽涉到從前,她都不想解釋,也無法解釋。
透過屏風,嘉語凝目看了那人一會兒。有半年沒見了。雖然之前見得也不多。他好像又長高了一些,更瘦了,想是邊鎮上沙子不好吃,表情……有點古怪,她猜得到他為什麼不肯見她:他說要當大將軍,要功成名就回來娶她,結果……被打了個半死,還被她半路搭救,換她也不願意見人。
不過……
嘉語幽幽嘆了口氣:「你就這麼不想見我?」
周樂:……
周樂苦笑道:「三娘子別這樣……還沒恭賀三娘子封了公主。」得了,他就知道這丫頭愛裝模作樣,他才不上當。
嘉語笑了起來:「你把安平坑苦了。」
「火不是我放的!」周樂也懊惱:最主要是他賠不起。
嘉語倒不意外,這樣簡單粗暴,多半是猴子的手筆,那個人暴戾,嘉語從前看到他,也是怕的。也就周樂製得住他。
「他不該不讓我走。」周樂說,「我還要回去覆命呢。」覆命不過是個藉口,他知道,她也知道。
「你如今……是從軍了嗎?」嘉語問。她心裡想安平說他出逃,起初有猴子相助,後來就沒提了,想是先回去覆命了。
「嗯。」他回懷朔鎮之後就從了邊軍。
因為有馬,人又伶俐,上頭讓他做隊正——當然隊正這樣的小人物,她平生都不會碰到,他也不想與她提及。這次是來洛陽送公函:柔然不安分——當然柔然從來就沒有安分過,不過今年恐怕會有大仗。
元家也是草原上部落發的家,和柔然人原是一夥,年景好的時候唱歌牧馬,年景不好就越過長城來中原打劫。後來強大了,建了國,像模像樣穿起了絲綢衣裳,學會了吟詩作對,就當自個兒是文明人了。
柔然人當然還是野蠻人。
鎮將預判有仗可打,自然是因為今年年景不好。
邊鎮的條件非常艱苦,當然的,如果不打大仗,缺衣少食緊緊也熬得過去,但是要打大仗,就得上報朝廷了,畢竟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周樂來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要見嘉語——他如今寸功未立,怎麼好來見她?最多也就想,從始平王府的門口經過,能看到她的馬車。
他盼著打仗,最好是大仗,有大仗才有大功可立。
就聽她又說:「是我叫安平帶你來見我——既然到了洛陽,怎麼好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走。」
周樂垂頭半晌,忽微笑道:「三娘子很想見我嗎?」
嘉語:……
硬生生扭轉話題:「我原本該早些來見你——我不知道你還要回去覆命。倒是我耽擱了。」
周樂知她是害羞,只可惜隔了屏風,也看不到她眼下的表情。懶洋洋只應說:「反正都遲了,也不在這一時。」
嘉語:……
安平能被他這句氣得上吊!嘉語又道:「……是我進了宮,安平也沒法知會我,我在宮裡又受了傷——」
「受了傷?」周樂猛地抬頭,「既受了傷,怎麼不在宮裡多養些日子!」話出口,又明白過來:必是傷得不重,不然宮裡也不會放她回來。又道:「你上次也是進宮出的事,宮裡很危險嗎,還是說……有人害你?」
這個猜測實在大膽,連他自己也呆了一下,想道:之前是始平王人不在京裡,如今始平王已經回京,還有什麼人敢對她下手?
屏風後沒有動靜。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者是,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周樂推測給她聽:「你年紀小,又極少出門,能得罪什麼人,想是衝著始平王或者世子去的?」
——當初於家父子要囚禁她,就是為了始平王和太后,而不是衝她。
——其實和大多數閨秀相比,嘉語也不算是「極少出門」了,至少她還去過一趟信都。不過不能和男子比。
嘉語還是不應聲。
照常理,確該如此。大多數人都這樣想。這就是為什麼她雖然恨極了賀蘭袖,卻無可奈何的原因。她可以向父兄指出賀蘭誣衊她,卻完全找不到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讓人信服:她不僅僅是誣衊她,她是想殺了她。
「不過是姐妹間小小齟齬……」他們會這樣說。
如果她不依不饒,他們會反過來勸說她:「眼下你是不懂,到日後出了閣,就會記起姐妹的好」、「你阿孃只這一個妹子,你姨娘只這一個女兒,再親沒有了,就算是她有錯,你還能要她死?」
嘉語嘆了口氣,有種口舌無力的悲哀,那就像是一腳踩進淤泥裡,拔不出來。她不得不接受太后的「仁慈」,她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仁慈。她差點殺了她!
周樂敏銳地感知到她情緒裡的低落,也許他是猜中了。
「三娘子知道那人是誰嗎?」他問。
「我……知道的。」
竟然真有這麼個人!周樂又沉默了一會兒,他必須保證這不是一時衝動——這件事並不容易完成,他對自己能於重重護衛中取貴人頭顱也沒有把握,但是他仍然說:「我幫你殺了他吧。」
不管他是誰。
嘉語驚住,這夏日的午後,就彷彿冰塊在太陽穴上冰了一下,透心的涼,讓她忽然意識到窗外有知了在聒噪。
綠蔭滿地,滿地碎的光斑,炫目的白。這個人說,我幫你殺了他吧。他並不是信口討好,他是權衡過其間難度與後果的。敢對她下手的人自然不是平常人,貴人門庭,並不那麼容易出進。
他也不是荊軻、聶政這樣以刺殺為能事的遊俠。
這是個非常具有誘惑力的提議——殺了她,殺了賀蘭袖,嘉語心裡想,殺了她,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從此不必時時如履薄冰,不必在半夜裡驚醒,不必費盡心思向人證明,她對她的不懷好意,又無可奈何看著她脫身;不必再擔心宮裡究竟有多少她的人,不必害怕日後她與蕭阮的聯手,一個擅長縱橫捭闔,一個手握無數人陰私……
為什麼從前沒想過呢?嘉語想,那大約是因為,從前她沒想過要賀蘭袖死,她想過最大的懲罰,不過是毀滅她的希望,讓她錯過所有可能的命運的轉機,無聲無息,過完平平常常的一生。
也許是她心太軟,不不不,沒準是因為她知道那比殺了她還更殘忍。
而那時候她也沒有意識到,賀蘭其實是想要殺她的,為此,她情願賠上陸靖華這顆棋子。
殺人……是會髒手的。蕭阮這樣說。
從前她也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她身邊只有手無縛雞之力的婢子,和父親撥給她的護衛,他們會聽命於她去殺賀蘭袖嗎?不會的,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們會立刻把這個可怕的命令彙報給她父親。
就算這次賀蘭袖鬧出這樣的事情,父親也未必就同意殺她。父親不知道她的危害,或者說不會相信。
誰信呢,除了死過一次的人,誰會信呢。
她自己的武力值又不夠,賀蘭袖騎射比她還強——雖然表面上她看起來更纖弱一些。
如今——她也不知道賀蘭袖被送去了哪裡,想必也不會是什麼好地方。出了事……當然嫌疑是免不了的,所有知情人,連太后在內都會對她生出疑心。
買兇殺人,從來都不新鮮。
但這無疑是最好的時機:她如今不在宮裡,不在始平王府,也不在宋王府,沒有高牆深院,沒有護衛與侍從,就算是出了事,也不至於鬧得洛陽城裡人人自危,自然也就沒有什麼人去追究到底。
父親是不會的,王妃也不會,哥哥也不會,連太后都犯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