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他……說什麼了嗎?」嘉語其實是有些擔心父親生氣的,畢竟她自作主張了。
昭熙舀了勺口蘑鮮筍湯:「阿爺能說什麼,你都打定主意了阿爺自然說好,不過阿爺說,陸氏不許附葬山陵。」——自古帝后合葬于山陵,不許附葬,那雖然不是廢后,也是很明確的表態了。
嘉語「嗯」了一聲:「那其他人呢?」
「什麼其他人?」
「我那晚見到的宮人,還有可能給我下藥的……還有皇后身邊那些……還有姚表姐,還有……袖表姐。」
「那些助紂為虐的東西嗎,都處置了。」昭熙輕描淡寫,沒提是杖斃,三娘有些心軟,他想。
「玉瓊苑和鳳儀殿的宮人……」
「都處置了。」玉瓊苑和鳳儀殿,幾乎是清洗了一遍。
「他們就沒……供出什麼嗎?」嘉語遲疑了片刻方才問。她知道這件事必然波及甚廣,以父親的性子,寧肯殺錯,不會放過。這麼多人裡,不知道有沒有……哪怕一個站出來指認賀蘭袖,換自己一條生路。
「沒有。」昭熙說。
嘉語:……
太可怕了,她想。從前賀蘭袖有這個能耐不奇怪,至少在名分上她是皇后、是後宮之主,他們聽命於她也算名正言順,但是這一世,她還什麼都不是呢,他們憑什麼、憑什麼為她死守秘密?
「姚表妹受了驚嚇,留在德陽殿裡養著,如今和阿言在一處。對了長安縣主也進了宮,昨兒聽說你醒了,說要來看你,被阿爺攔下了。」
「袖表姐呢?」嘉語意識到兄長在迴避。
「阿袖……」昭熙猶豫,「我說了三娘你別惱。」
嘉語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雖然她並沒有想過這次能一舉弄死賀蘭袖,更準確地說,她是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因為宮姨娘,也許是潛意識裡承認,那是個太強大的對手,她沒那麼容易打敗她。
但是她也想不出,這一次,賀蘭袖要怎樣才能全身而退。
「哥哥說吧,我不惱就是。」嘉語催促。
昭熙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昨兒阿爺去找她算賬,質問她為什麼這樣……她說事出有因,要私稟太后。誰想私稟之後,太后和阿爺說,阿袖也是被人誆騙上了當,讓阿爺莫要責怪她。」
嘉語目瞪口呆:這都可以!
她手裡到底抓了多少人的短,連太后也都……
「她如果阿袖有心害你,當時只有皇后在,只要她幫皇后一把……」
嘉語冷笑一聲:沒她摔碎的杯盞,她也不會傷成這樣,這還不叫「幫皇后一把」什麼叫「幫皇后一把」?
口中只道:「那也就是我沒死——」
昭熙默然。他當然知道這個理:也就是她沒事,太后才能說這個話,不然……
「太后又說,她雖然還住咱們家裡,卻已經是聘出去的人了……阿爺也只得應了。不過阿爺說,細說來原就是親戚,並非咱們家的女兒,長住家裡原也不合適,就讓她搬出去了。」卻沒有說搬去了哪裡。
嘉語:……
這也是個辦法。她雖然沒能置她於死地,卻讓父親和兄長都厭憎了她,也算是成功了吧。等她出閣,就徹徹底底和自家沒了關係,她要折騰蘇卿染也好,要幫助蕭阮也罷,都隨她去罷。
沒了始平王府這個背景,又斷掉陸家這條線,她還能搭上誰——在之前,她大約是覺得,只要能殺死自己,賠上一個陸靖華也值得吧——這世上再難找第二個如陸靖華一樣信她,聽從她的人了吧。
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
嘉語心裡嘆息,卻笑道:「甚好,她出去了,我就能回家了。」
昭熙心裡發酸,明明是個外人,三娘卻因為她連家都回不了。還想說點什麼,忽外間通報:「六娘子來了!
「好香啊!」嘉言一進門就嚷了出來,「阿兄和阿姐在揹著我吃什麼?」
嘉語:……
昭熙:……
連茯苓都笑出了聲,六娘子最能鬧騰。又忙著吩咐搬坐具,擺食案,添碗筷。叫廚中再送幾個熱菜冷盤、湯水點心上來。
嘉語問:「這時辰,你怎麼來了,母親呢?」
「阿孃回家了!」嘉言憤憤然,「阿孃如今就知道掛住那個小魔怪,再不肯在宮裡多呆的。原本昨兒晚上就要出宮,好說歹說才多呆了一晚。到今兒,就連午膳都不用了。自打有了他,阿孃都不疼我了。也就是那小子如今還小,等他大上幾歲,須得教他知道他我的厲害!」
嘉語:……
昭熙:……
嘉語涼涼道:「是呀是呀,所以人家還沒滿月呢,你就收集了不知道多少小弓小箭小馬兒,果然是做阿姐的,要教小弟知道厲害!」
嘉言不高興了:「阿姐就愛揭我的短!」
嘉語道:「哥哥快勻點什麼過去,堵住阿言那張嘴——可被她煩死!」
昭熙果然叫人送了砂鍋煨鹿筋過去,嘉言牙口好,素來都好這個。
「哥哥偏心!」嘉言又鬧起來。
兄妹幾個笑成一團。其實王妃不過來,嘉語心裡還鬆口氣。應酬王妃,須得好多精神。不過王妃這遭兒也做得太糙了,連面子功夫都不做,不像是她一向有的分寸,不知道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不過轉念一想,沒準就只是因為父親回去了呢。父親和王妃感情好,嘉言總不好在她和昭熙面前賣弄。
這片刻,茯苓已經為嘉言布好了菜,嘉言吃得甚為歡暢,嘉語卻想起來問:「姚表姐呢,她也回家了嗎?」
「哪有啊!她要能回家就好了,」嘉言嘆了口氣,言語間大有愁意,「她是嚇壞了,現如今到哪兒都須得舅媽陪著她,夜裡也不安穩,稍有個風吹草動就驚得不得了。也不敢出德陽殿,總說……說皇后跟著她。」
最後一句,嘉言壓低了聲音。
嘉語與昭熙面面相覷——事發之後,昭熙也沒有見過姚佳怡,只聽說輕傷,無礙,不想竟至於此。嘉語更是意外:這麼個飛揚跋扈的姑娘,能膽小到這個地步。她當時可比皇帝還鎮定,口齒也清晰。
大約沒見過血的孩子都這樣吧,嘉語想,當時沒反應過來,不知道怕,過後回頭一想,可不就嚇壞了,同樣金尊玉貴的皇后說死就死了,就在咫尺之前——死亡的影子覆在她的足尖,這樣近、這樣近!
嘉語於是也嘆了口氣,她從前也不喜歡姚佳怡,但同樣是嫉恨——姚佳怡嫉恨陸靖華得到皇后之位,陸靖華嫉恨謝云然得到太后嘉許,姚佳怡沒有行動——至少是沒來得及,陸靖華卻行動了。
人生在世,誰沒有那麼一兩個瞬間,生出貪嗔痴怨,區別也許只是在,有的人作惡,有的人不。
嘉語對嘉言說:「趕明兒你帶姚表姐來見我——我有話和她說。」
「阿姐要教訓她嗎?」嘉言問。
嘉語:……
她看起來有這麼兇殘?
卻道:「陸家贈我兩千部曲,我想著,交一千給阿爺,剩下的阿言我們平分吧。」
「真的?」驚喜叫出來的是嘉言,震驚的是昭熙:「三娘你這是做什麼?」
嘉語笑嘻嘻地說:「哥哥又不缺部曲。」始平王早早就替昭熙請封了世子,日後始平王的部曲自然都由他繼承,所以她這麼說。
瞧這話,他們兄妹如今是在坐地分贓麼!
昭熙皺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阿言這半年已經鬧得很不像話了,你還幫她……再說,就算你給她部曲,她養得起嗎!」養兵是要花錢的,三娘有爵位,有食邑,且她明後年就要及笄,這五百部曲給她添妝也好。阿言就還小,每個月就幾個大錢零花,別說養五百兵了,五十個都成問題。
總不能她把首飾衣裳都拿去當了養兵吧,那不成大笑話了嗎。
「我哪有鬧得不像話!」嘉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登時就叫了出來。至於哥哥說她養得起養不起的,她倒沒放在心上,到時候求阿孃給撥個莊子不就成了——這孩子完全沒想過母親會不給的情況。
昭熙乜斜看住她笑——嘉言的性子他知道,沒那麼容易生氣。
嘉語卻說:「哥哥這話不對,阿言這半年,可著實下了功夫,要沒她,前兒德陽殿裡,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我瞧著,她騎射已經很上道了,反正我也要不了這麼多人,給她練練手也好。」
有這五百部曲,就算異日有變,嘉言也不至於落到元禕修這個小人手裡罷,她想。
她死而復生之後,還沒有見過元禕修,原本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不見最好。見了她還不知道該作什麼反應。如果說皇帝屠戮她父兄還情有可原,元禕修對她們姐妹,可謂禽獸不如。
就算他不甘做傀儡,因為周樂而遷怒於她,嘉言何辜!就算她家血脈已遠,也是正兒八經姓元的,他怎麼能垂涎她的美貌,強留她在宮裡……
她的妹妹,這輩子定然夫妻和睦,兒女承歡,子孫繞膝,到壽終正寢,這是她回應賀蘭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