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兄妹論兵

她說的是有「過」,而不是有「罪」,陸儼心裡又鬆了口氣。

這個華陽公主倒是很講道理,一是一二是二,奇怪,這樣一個人,無緣無故的,四娘怎麼就……當然這時候他並每天太多心思去想這個問題——轉機就在這裡,他不能錯過了。

如果嘉語年紀再大一點,陸儼也許會多留幾個心眼,但是嘉語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年紀,城府再深,又能深到哪裡去。所以陸儼只微一盤算就把話說出了口:「如果公主不嫌棄,陸某願以部曲兩千賠罪。」

部曲其實就是私兵,地位比奴婢略高,低於良家子。陸家世代為將,陸家部曲,可謂精悍。

嘉語當時就吃了一驚:「陸郎君這是什麼意思?」

同樣吃驚的還有陸五娘:「哥哥!」

——阿姐死後,陸家一片風雨飄搖,家裡哪裡還湊得出……兩千?天哪,湊個五百部曲都費勁了。

陸儼看了妹妹一眼,話卻是對嘉語說的:「舍妹不懂事,公主莫要放在心上。我先前不曾提及,是怕公主厭憎我陸家,或疑我居心不良,不肯接受。既然公主大度,我就冒昧請求了。」

陸家部曲,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卻還說冒昧請求,這人可真會說話,嘉語想。

「皇后……四娘是我妹妹,」陸儼繼續說道,「就如公主所說,四娘有過,兩宮自有裁決,但是對於公主殿下,我陸家仍懷有十分的歉意,如今四娘已經不在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少不得替她陪這個罪。」

他自進門,就一直在賠罪。

隔著屏風,嘉語也看不到他的臉,但是聽其聲,觀其行,倒是誠懇。

說到底,陸家名聲不壞。沒準比她還強上幾分,嘉語自嘲地想,從前父親掌權,又喋血宮廷,洛陽城裡風雲變幻,陸家始終尊奉天子。如果說站隊是於家的發家之道,那麼不站隊,大概就是陸家是立身之本了。

她後來被迫南下,死在永安鎮,那是陸家的駐地。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給她收屍……大約是沒有。

但是她記得這個聲音。

江水滔滔。她行走到最後一站。已經是隆冬,江南的冬比洛陽要陰冷,那冷意不像是從外頭透進來,反而像是從骨髓裡生出來,血液被凍結,而每一次呼吸都更冷一分,一步接一步的行走,只剩下本能。

有孩童撿起石塊擲她,狗搖著尾巴衝她叫,一些好奇的目光,還有一些別的……永安鎮的驛站破敗得厲害,但是天已經全黑了,黑透了,不能再往前走了。沒有燈,月光和身體一樣冷。

有人摸進屋裡。

她忍不住尖叫,暗夜裡粗濁的呼吸,四周是嗤嗤的笑聲。羽林衛不敢動她,因為她是蕭阮的女人,哪怕人人都知道她此去金陵落不到好,也還怕有人秋後算賬。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們會保護她。

「滾!」一聲乍喝。

一線火光,很快就滅了。門「吱呀」一聲,漸遠的腳步。屋裡還有人,她知道,只是看不見。那人像是向她行了禮,他說:「好自為之。」

她掩住胸口衣襟,一動不動,太冷,連寒戰和發抖都失去動力。

她沒有問他是誰,沒有這個必要。她知道她沒有機會再回故國。她也沒看到他的臉,只是記得這個聲音。

原來是陸家人。

卻不知他從前因何故去的永安鎮——自然不會是為了救她。她的好運氣早已經用完。她還記得他聲音裡的厭惡與鄙夷,當然那不重要。

「公主?」

嘉語制止了那些氾濫的回憶:「陸郎君為什麼認為我會接受?」

部曲這種東西,父親和哥哥沒準會喜歡,但是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娘子,收了能作什麼用?總不成他也和她一樣,知道沒準哪一天,亂世會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我只是覺得,也許公主需要人手保護自己。」陸儼說。他當然知道,始平王父子手下有人,碰上這種深宮變故,有人也無濟於事。於是又補充道:「而且我也再沒有別的能拿出手了。」

坦誠也是一種力量。

「陸郎君就不怕我收了你的部曲,也不肯原諒皇后?」

當然怕。

但是他不得不。陸儼瞳孔裡瞬間的收縮,轉瞬即逝,他聲音平和:「這只是我陸家的歉意,我不能強求公主的原諒。」

好決斷。嘉語問:「陸郎君能代表整個陸家說話嗎?」他還這樣年輕。她敢說,沒有父親首肯,她哥哥昭熙絕不敢做這樣的決定——而這個決定看起來,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深謀遠慮過的。

「能。」陸儼說。

屏後沉默了一會兒。

平心而論,嘉語肯定不喜歡陸靖華。她不是聖人,聖人且以直報怨。她受了傷,差點死掉,如今在宮裡怕得草木皆兵。她當然知道賀蘭袖才是幕後黑手,但是是陸靖華的盲從、輕信、私心,也許還有別的,導致了這個結果。

但是陸靖華死了。

死亡是她付出的代價,也是她所能付出的最高代價。還連累了她的家族、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

夠了,嘉語想,人死為安。

——世人對死亡總心存敬意,那或者是人性裡最後的底線。

「既然如此,」她說,「陸郎君少待——茯苓,去請世子過來。」

屏後有人輕快地應了一聲,閃出閣月白衫子的少女,想是始平王府的侍婢。奇怪,為什麼請世子,而不是請始平王?陸儼心裡一動:莫非太后心裡,其實也並不太想廢后?如果是這樣,倒是說得通了。

廢后終究有損朝廷顏面。

但是即便太后不想窮追,礙著始平王妃這個做繼母的名聲,也不好開這個口;始平王又生怕委屈了女兒,更怕女兒誤會他為了王妃委屈她;於是合適開口的,就只剩下始平王世子——他是華陽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說什麼都不會有錯。

看人家的妹妹!陸儼心裡一陣懊惱。

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洛陽有點底蘊的人家都會看重女兒的教養了——虧他們陸家還得意洋洋,自詡不吃軟飯,嘲笑人家裙帶上位——陸家沒有想過用女兒換取富貴,但是也沒有重視過她們。

結果四娘五娘身手都還過得去,腦子裡全是漿糊。

如果不是意外被皇室看重,母親原本該為四娘挑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沒那麼多規矩,也不嫌棄她腸子裡沒有九拐十八彎,又有陸家在軍中的勢力撐腰,打打鬧鬧也是一生,何至於今日……

四娘已經沒有辦法了,五孃的婚事,還須得和母親說,切切不可許給高門大戶,她撐不起來。

還是那句話,殺人不見血的法子多了去了,他的妹妹不懂。

不多時候,昭熙到了。

陸儼兄妹起身行禮,昭熙回了一禮:「請陸郎君與陸娘子隔間休息片刻。」自有宮人領他們過去,設了坐具,又送上飲子、小食。陸五娘見屋中宮人都避得遠遠的,怯生生又喊一聲:「哥哥!」

「哥哥當真要送兩千部曲與華陽公主麼?」

陸儼「嗯」了一聲,陸五娘就急了起來:「家裡哪裡湊得出兩千部曲!」

「會有的。」陸儼這樣說。這是闔族的難關,不是他一家一戶,有祖母在,什麼都壓得下去,他心不在焉地想。他也不擔心華陽公主會出爾反爾,只是不解:四娘到底為什麼,要和華陽公主過不去呢?

「三娘你要部曲做什麼,你又不打仗。」昭熙說。他不贊同妹妹的主意,瞧她這一身傷,差點就……這筆賬,怎麼著也要討回來——難不成還讓陸氏頂著皇后的身份,風風光光下葬?

當然他也知道,就算不廢后,陸氏的葬禮也風光不了。

「我就是想要!」

昭熙:……

「陸家小子不厚道,三娘你莫要被他一張臉騙了。」昭熙苦口婆心,「你想想看,一旦陸氏被廢,陸家就是個樹倒猢猻散,別說兩千部曲,兩百他家都養不起,到時候還不都是送東市的貨,幾百大錢能買一串,哥哥都幫你買回來就是了!」

嘉語:……

她怎麼就像是會被一張臉騙倒的人呢!嘉語撫額,哥哥還真是財大氣粗啊。

「話不是這麼說,」她搖頭,「我不是說過嗎,陸皇后當時神志不清,多半是被算計了。人死為大,咱們犯不上與陸家死磕。垮了陸家,能有什麼好處?退一步,人人都會說阿爺心胸寬大,就是軍中——」

陸家數代領軍,經營多年,雖然如今瞧著聲勢不顯,但是誰知道底下多少牽牽絆絆的關係,這裡頭的好處,不必說得太明白。

昭熙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委屈你了。」

「哥哥!」嘉語說,「我不會委屈自己。」

昭熙帶了陸家兄妹回前殿,嘉語又重新傳了一回朝食,其時已經到巳正。廚中送了紅稻米粥和古樓子過來,古樓子剛出鍋,香脆可口,嘉語也是餓得狠了,吃了兩張方才罷手,把茯苓急得不得了。

午時,昭熙過來陪她用膳。

這一頓卻豐盛,有芙蓉豆腐,鵝肫掌羹,糟蒸鰣魚,砂鍋煨鹿筋,素炒的山珍,配著翡翠鴨絲卷、蔥酒海蟄、白切油雞、燻魚兒幾個冷盤,又有黃菜雪魚湯,枸杞蓮子湯,口蘑鮮筍,燕窩雞絲。

昭熙吃得十分盡興,嘉語就傻眼了:這早上吃的還沒消化完呢。實在氣不過,就拉著昭熙說話:「阿爺回去了?」

「可不是,」昭熙吞了只鮮嫩多汁的豆腐球,「這幾日都在宮裡,不知道積了多少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