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罪不至死

陸靖華死了,還沒有大殮。如今各路人馬在為下葬的規格爭論不休。她行兇殺人,有賀蘭袖和姚佳怡兩名目擊者,鐵板釘釘的罪名,是跑不掉了,那是先剝去皇后尊位,收回金寶金冊呢,還是為朝廷顏面,報個急病暴斃?

嘉語面無表情,心裡未嘗不是百味雜陳:誠然是她製造了兇讖,報復她毀了謝云然的臉又逼謝云然避世,但是她並沒有想過要她死。

她……罪不至死。

她是眼睜睜地瞧著陸靖華怎樣一步一步落進賀蘭袖的網裡,不知道掙扎,無法自拔,也沒能呼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她心目中「全天下最好的姐姐」害到身敗名裂,死不瞑目。

就像從前的她。

這是嘉語第一次,從頭至尾看到賀蘭袖的手段。

她幾乎可以肯定陸靖華是被下了藥。

她會知道最後是誰絆倒了她嗎?嘉語默默地想,不會有人比賀蘭的位置更合適來這麼一下子了。姚佳怡沒有這個心機。也許……不知道更好吧。那樣,她的死亡,至少不那麼像一個笑話。

「賀蘭表姑娘和姚家表姑娘都暫時被留在宮裡,」茯苓說,「姚家表姑娘受了輕傷,如今已經大好了,賀蘭表姑娘——」

茯苓「撲通」跪下,「咚咚咚」先磕了幾個響頭。

嘉語不說話,只看著她。

「奴婢錯了。」她說。

「哦?」

「奴婢……」茯苓自然不敢說她私心裡揣測嘉語心眼小,為著宋王的婚約至今與賀蘭袖過不去,只含混道,「奴婢瞧著賀蘭表姑娘人好,又比旁人更惦著姑娘,就當她是個好人,沒急著趕過去——」

她只是遲了一刻,誰成想,竟讓姑娘遭了這麼大的罪,要不是姚家表姑娘……這幾日她翻來覆去地,無非就想著這些事,要是姑娘真沒了……就因為她遲了那麼一點點,讓姑娘沒了……

王爺定然會逼她們殉葬。

茯苓到這時候才真心知道怕,她知道姑娘對她們是好的,她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她害死了姑娘……

「誰絆住了你?」嘉語只問。茯苓雖然略有些糊塗,性子又軟,但是對她的交代,一向都不敢不聽。

茯苓也不敢問嘉語是怎麼知道有人絆住她的,只戰戰回道:「是……錦葵。」

是錦葵啊。嘉語心裡長長出了口氣。錦葵有問題,她去年就知道了。原來她是賀蘭袖的人嗎?那麼,賀蘭袖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了她的死而復生?

嘉語看著驚恐交加的茯苓。知道怕就好,知道錯了就好,還知道認錯,她其實已經不太責怪她。

這宮裡到底有多少賀蘭袖的人,連她都不知道,也無從防備,更何況茯苓。賀蘭袖能瞞天過海,在她的飲食裡下藥,令她和茯苓沉睡,能把她從玉瓊苑偷到鳳儀殿,還能讓整個鳳儀殿閉嘴。

更勿論給陸靖華下藥,和適時引陸靖華前來行兇了。這是龐大的勢力,如果不是彼此敵對,嘉語簡直要佩服了。

「起來吧,」嘉語說,「我不怪你,但是犯了錯,就要接受懲罰,才能記住教訓。眼下,你先給我辦件事。」

「什麼事?」

「幫我想個法子說服阿爺,讓我出宮回寶光寺。」

賀蘭袖的勢力防不勝防,宮裡實在太危險了。

長期以來,嘉語未嘗不是有一種凌駕於眾人之上的優越感,她知道未來,她知道他們的命運,雖然不是全部,也不是事無鉅細,但好過一無所知。在這種優越感的支配下,她幾乎是憐憫世人。

直到被賀蘭袖這當頭一棒,嘉語苦笑。

且不去管茯苓怎樣絞盡腦汁想著說服始平王,嘉語用過半碗粥,自覺虛弱,又躺了下去。

這一覺甚美,次日醒來,天光還早,花房裡送花來,茯苓抱著進屋,但見一朵挨著一朵的繁密,大如碗,紅如火,花瓣重重疊疊,團如繡球,瓣尖尚有晨露未乾。又配了星星點點的白花。

「什麼花?」嘉語問。

「姑娘醒了!」茯苓喜道,把花遞給邊上小宮人,「是天竺牡丹,配的夕霧草——我服侍姑娘梳洗罷。」

嘉語點頭依從,梳洗過,又傳朝食。

她在病中,腸胃尚虛,廚裡也不敢為她做那些肥鴨子、蟹餃子之類,清清淨淨做了碗梅花湯餅,說用的綠萼梅花,和著檀香煎汁揉了面,做成梅花皮子,雞汁打底,撒一把翠翠的蔥末,熱氣騰騰送上來。

嘉語略嚐了嚐,笑著同茯苓說:「倒真有梅花的清味,只是這時節,又哪裡來的梅花。」

「想是年初存在冰裡的。」茯苓說。

主婢倆才話到這裡,就聽得一聲哭喊:「公主饒命!」——送湯餅的小宮人直挺挺跪在了面前。

嘉語還是頭一次見識這樣的架勢,略呆了一呆,手邊卻沒有什麼可供防身的利器,便有,如今傷勢未愈,行動也不便。而這距離實在太近了,要對方胸懷利刃,暴起發難,少不得血濺五步。

她心裡這樣想,口氣卻溫和:「你是誰?」這個小宮人,絕不是這宮裡的侍婢——宮人少有這樣硬朗的氣質。

「……我姓陸,行五。」

「陸」字才出口,茯苓就尖叫著攔在嘉語面前:「來人、來人吶——」「刺客」兩個字尚未出口,已經被嘉語厲聲喝斷:「閉嘴!」

要命!就茯苓這麼個小身板,難道還是陸五孃的對手?雖然陸五娘看起來也瘦瘦小小,嘉語實在不敢賭自己的運氣。

她對那些朝這邊張望的宮人說道:「茯苓和我鬧著玩兒呢。」

雖然仍有人心有疑慮,但是她發了話,也就慢慢都退了下去。嘉語看了眼茯苓,茯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寸步不讓:「奴婢不走……姑娘不要趕我走!」

嘉語:……

轉而看住跪在面前的小姑娘:「你是皇后的妹妹?」

「……是。」小姑娘聲音打顫,口齒卻還算清晰,「求公主恩典!」

聽到「恩典」兩個字,嘉語心裡有了數,卻不做聲,只看住她。

小姑娘頂著她的目光,語速不由自主快了起來:「我……我知道我阿姐錯了,阿姐她不該這麼糊塗,可是公主……求公主讓我阿姐入土為安……我願與公主為奴,為阿姐贖罪!」

嘉語:……

「姑娘可別上當!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茯苓叫道。

嘉語:……

茯苓還真是……沉不住氣啊,早知道就該帶半夏進宮,嘉語頭痛的想,口中叱道:「閉嘴!」

嘉語目色沉沉看住陸五娘。

小姑娘不過十歲出頭,膚色略黑,很瘦,不同於大多數高門女子的纖弱。雖然宮裝掛在身上有些晃盪——該死,就這麼身空空蕩蕩的宮裝,一路行來,竟然沒有被攔阻和盤問,清芷園的守衛都該死!

應該是習過武。賞春宴那日陸家姐妹都有列席,人數眾多,大約是不夠出眾,所以她沒有留意。她跟誰進的宮,從哪裡弄到的宮裝,誰給了她這樣的膽子、誰給她出了這個主意!

其心可誅!嘉語在心裡冷笑一聲。

陸傢什麼門戶,能讓女兒為奴!她這裡要是應了,洛陽一人一口唾沫能把她淹了,要是不應——

「起來說話。」嘉語說。

「公主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果然是這話,嘉語的冷笑再藏不住,浮到唇上:「你威脅我?」

「奴、奴婢不敢!」

這就稱上奴婢了!嘉語面上冷意更甚:「奴婢?就你?你是拈得動針呢還是拿得起線?我始平王府少了奴婢嗎?願入我始平王府為奴為婢的小娘子,能從這清芷園排到建春門去!就陸五娘子你,怕還排不上號。」

這樣的反應,大大出乎陸五娘意料之外——她見過她,在賞春宴上。

那是她陸家最風光的一日,她有生以來。不說阿姐,就是其他各房姐妹,也都精心裝扮,從領口、袖口、裙邊的繡花,從上襦、下裙、披帛、帔子,到頭上插戴、腰間環佩、腳下鞋履,還有畫眉的筆、點唇的脂、敷臉的粉,指尖的蔻丹、兩靨的花子,都精緻得能晃花人的眼睛。

更不說那之前家中大興土木,構築的亭子、池子、假山、迴廊,移植來的牡丹、薔薇、松柏、翠竹,還有調教好的歌舞班子,那些日子,幾乎是每天都能聽到的絲竹之聲,穿行其間,恍然如夢。

阿姐的眼睛也像是一場夢。

全洛陽最頂尖的貴女都來了,她們梳別緻的髮式,畫新奇的妝容,衣裳如雲霞,環佩皆金玉。

陸家並非寒門小戶,但是這樣的熱鬧與奢華,也是多年不曾有了。

她記得華陽公主,不因為她身份貴重,或者姿容出色。那日來的貴人太多了,美人也太多了,但是母親說,謝娘子出事,華陽公主是第一個發現的——那應該是個很熱心的人吧,她這樣想。

——若非如此,她也不敢冒此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