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你死我活

小順子貓腰幾步,到嘉語面前,但見上衣被劃破多處,頸上,肩上,胳膊上、手臂上傷痕累累,恁地叫人心驚。倒沒有大出血,也不在要害。心裡先自定下三分,輕喊了兩聲:「公主、公主?」

嘉語已經閉合的眼睛勉力睜開,仍動彈不得。

小順子探手過去,但覺指尖冰涼,一時急叫道:「公主醒醒、醒醒,莫要睡著了……三娘子、三娘子!」

「我……不睡。」嘉語咬牙。

像是過了一萬年那麼久。

眼皮這樣沉,周邊吵得很,好多聲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清脆的沙啞的尖銳的,都和蒼蠅一樣討厭。她想叫他們走開,讓她歇會兒,讓她睡會兒,但是心裡又有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在不斷地提醒她:不能睡、不能睡……睡了你就輸了。

有人拿起她的手,又放下;有人往她嘴裡灌很苦很苦的藥,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能夠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天亮了。

「這是……哪裡?」瞬間的恍惚,前世今生,讓她驚恐的天亮,在看到榻邊人的時候,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嘉言跳了起來:「阿姐、阿姐醒了!」

嘉語心裡有幾百個問題:陸皇后死了嗎?姚佳怡怎麼樣了?賀蘭袖呢?這件事,皇帝和太后打算怎麼收尾,怎麼交代皇后的受傷或者死亡……出口卻只簡簡單單問:「我睡了多久?」

「一二三四……四天了!」嘉言快言快語,「茯苓!快去告訴我阿爺阿孃還有哥哥太后表姐,我阿姐醒了!阿姐你這幾日高熱不退,可把我們嚇壞了,特別阿爺,都在宮裡宿幾宿了……」

嘉語:……

「我……死不了。」她輕輕地說,對自己,也對虛空之不可捉摸的命運之神。

「還說呢!」嘉言嚷嚷道,「可嚇死人了!表姐說找到你的時候,全身都是血,到處都是傷……我的天哪,阿姐你到底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每次進宮都受傷……不過——」

「不過什麼?」

「沒、沒什麼。」

「阿言?」嘉語掃了她一眼。

嘉言苦著臉道:「真沒什麼,就是皇后……薨了。表姐說……阿姐,」嘉言嚥了口唾沫,「阿姐得罪過皇后嗎?」

薨了,嘉語沒有聽到她後來的話,只怔怔想著這兩個字。

陸靖華死了。先頭賀蘭袖拿來騙她的話,竟然成了真——她料到了嗎,還是說,這原本就是她的計劃?兇讖和刺客兩件事之後,陸靖華剩餘的價值,不多了吧。再利用一把——利用她殺了她。

如果不是姚佳怡及時趕到,陸靖華定然會殺了她,到那個時候,她賀蘭袖就是唯一的見證人,發生了什麼,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後因果,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嘉語想了一會兒,問:「皇后是怎麼……死的?」

「瓷片。」嘉言橫掌擦過脖子示範給她看,「誰知道那麼巧,一頭栽下去,剛剛好就在這裡。」

嘉語:……

那是命運吧,如果真只是巧合的話。

「姚表姐怎麼說?」嘉語又問。

「表姐說皇后要殺你,她說你身上的傷,都是皇后……她發誓說她親眼所見……」嘉言拉住嘉語的手,嘉語的手被包得嚴嚴實實,儼然一隻大豬蹄,「這麼狠,阿姐什麼時候和她有這樣的深仇大恨了?」

「賀蘭……袖表姐怎麼說?」嘉語卻問。

「袖表姐?袖表姐嚇傻了,問什麼都搖頭,要不就哭,說「都怪我,都怪我!」」嘉言不以為然,「這要怪她有用,我倒也願意怪上一怪,可是阿姐你不醒,怪了她又頂什麼事,怪沒意思的。」

嘉言還真是實用主義者,嘉語失笑:「就這些,沒別的?」

「也不是沒有,」嘉言說,「都是些沒用的話,她總說什麼都不知道,就是被召進鳳儀殿,皇后要殺你,她也勸不住,也攔不住——見鬼!真要攔哪有攔不住的,就算她陸……皇后是將門出身,身手了得,也沒有兩個打不過一個的道理!無外乎就是不想得罪皇后罷了。阿姐,到底怎麼回事?」

嘉語不答,只問:「姚表姐,應該還說了些別的吧?」

嘉言心裡嘀咕她阿姐記性還真好,又一五一十又說給她聽:「表姐說,她進門之前就聽到阿姐在大叫,說:「賀蘭袖你血口噴人!」、「我沒有、我真沒有……」大概是這麼些話——阿姐?」

這就對了,嘉語放下心,姚佳怡雖然來得遲了些,好歹也沒有太遲。

反而嘉言開始發怔:「這麼說,是……袖表姐?」

她和賀蘭袖說不上感情,但是印象不壞——除了去年底她搶了她阿姐的婚約讓她發惱之外。賀蘭袖容貌秀麗,舉止大方,比動輒使性子著惱的阿姐要可愛多了。

她是託庇於自家的存在,無論從哪個角度想,都該好好討好阿姐才對,所以當時姚佳怡這麼說,她第一個反應是表姐聽錯了,或者阿姐受傷之餘神智不清楚——袖表姐哪裡來這樣的膽子!

但是看如今阿姐的表情,嘉言又搖擺不定了:難道、難道真是……

「阿言!」身後傳來聲音,打斷她越想越可怕的腦洞,「三娘醒了?」

嘉言回頭,一連串喊出來:「阿爺!阿孃!哥哥也來了……阿姐醒了,剛醒!」

說著讓開位置,讓太醫把脈。

幸運得很,傷口雖然又細又多,也有極深的,看起來可怕,卻沒有傷到要害。既然人醒來,退了燒,也就無礙了。太醫檢查過,向始平王夫妻父子報過平安,又開了方子,建議靜養。

始平王一一都應下。

既無礙,王妃就不再掛心,又心疼嘉言守了幾日,帶了嘉言下去。始平王又把昭熙趕了去守門,嘉語於是知道父親有話要說。

始平王瞧著女兒被包得密密實實的脖子和手臂,實在心疼,連聲問:「還疼嗎?這屋裡冰可夠用?熱不熱?」

「不熱……也不是特別疼,」嘉語被看得不自在,「太醫都說沒事了,阿爺也不用這麼緊張。」

「哪裡能不緊張,幸好沒傷到臉。」始平王愁眉苦臉地嘆氣。一點都看不出「幸好」的痕跡。

「阿爺!」嘉語實在受不了父親這麼婆婆媽媽,「阿爺是有話要交代嗎?」

始平王又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地道:「太醫說你要靜養——」

嘉語:……

「也不是有話要交代,是有些事,須得問你。」磨嘰了半天,始平王總算說到了正題,「當日,就你受傷那日……」

這些問題,嘉語在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想過,總會有人來問她,不是父親,就是太后,相形之下,父親比太后好對付太多了。

不得不說,如果她當真全無防備全無後手的話,這會兒恐怕已經是地下一鬼了。

賀蘭袖想殺她……原來賀蘭袖還是想殺她。嘉語心裡不是不意外的。她從來不覺得她和賀蘭袖之間有和解的可能,無論她話說得有多動聽,但是也從未想過,她拿到蕭阮的婚約之後,還是想殺了她。

就在這宮裡,就在太后和始平王妃的眼皮子底下——於瓔雪那次還是借刀殺人,這次是親自動手了。

是她太心慈手軟了嗎,嘉語覺得自己是真該好好反省。

賀蘭袖的這個佈局對她來說,難點在於,即便她能活下來,也無法對人解釋,她為什麼被困。

前世今生,是隻屬於她和她的秘密,這點默契,她不敢打破,想必賀蘭也不敢。

嘉語定定神:「那日宴後,我被送去玉瓊苑,和往常一樣看了半卷書,茯苓送小食上來,我吃了幾顆雪梅,半盞酪漿,就歇下了。那一覺,像是比平常睡得要久,要沉,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鳳儀殿——我那時候還不知道是鳳儀殿。」

「你沒有去過,自然不知道。」始平王自己找了解釋,又問,「什麼時辰?」

「寅時,屋裡有沙漏,我當時留心看了。」

「好孩子!」始平王讚了一聲,心裡卻在想:三兒平日裡有睡得有這麼沉嗎,還有她那個婢子,叫什麼……茯苓,也說睡得沉,這一個人睡得沉不奇怪,兩個人……怕是有問題,「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