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喋血深宮

賀蘭瞟一眼她的臉色,敏捷地退開三步,搶在她發作之前話鋒一轉:「既然三娘這麼能猜,不妨再猜猜看,明明你我都已經死過一次,重新來過,為什麼如今,又雙雙再回到這裡?」

嘉語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這才是關鍵——怎麼回來,就能怎麼回去。往者已經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我原想,只要過了今日,表姐從此春風得意,卻不料,原來表姐也還是願意重新來過。」嘉語說。

「不然呢。」賀蘭袖冷笑。她的好表妹,這會兒倒是裝起了蒜,把太后賜婚那日的伶牙俐齒忘了個一乾二淨。她當然願意重新來過,就像她說的,她不願意在她之前,蕭阮還有個髮妻,她不願意青史之上,她的名字,永遠低她一格。她說得對,她就是她邁不過去的那個坎!

「既然重新來過是表姐和我共同的心願,」嘉語說,「既然是如此,那表姐也該拿出誠意來。」

「你要什麼誠意?」賀蘭面上陰晴不定。

嘉語道:「我們為什麼會回到這裡,我們是什麼時候回到這裡——當時我歇在玉瓊苑,表姐在哪裡?」

賀蘭袖沉默了片刻,否認道:「這件事和我沒有關係。」

嘉語掀眉要反駁,賀蘭袖大約也覺得不妥,補充道:「我當時……皇后請我過去,我就在去鳳儀殿的路上。」

「哪件事?」嘉語忽然問。

「什麼哪件事?」

「表姐方才說的,那件事和表姐沒有關係——那件事是哪件事?」

賀蘭袖定定地看著杯中的水,半晌,方才不太情願地回答道:「我在去鳳儀殿的路上,聽到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皇后……陸皇后,薨了。」

「陸皇后她——」嘉語腦子裡一片混亂。

賀蘭袖僵著面孔:「宮裡傳是自縊,但是宮裡的訊息,不一定是真的,我也只是聽說。但是三娘,你我都知道,有些事,原本不會發生。」

「有些事?」嘉語呆呆地重複,「哪些事?」

賀蘭袖略偏了面孔,這樣,燈光就全打在右邊的半張臉上,折射進黑的瞳仁裡,光華流轉。她像是十分難過,還有憤怒,這難過與憤怒,竟不像是假的:「哪些事,三娘要我挑明嗎?」

嘉語不做聲。

賀蘭袖眉尖往上挑,她冷笑著,連珠炮一樣一口氣爆出來:「原本該是誰來做這個皇后?原本陛下與皇后成親大典上有沒有意外,原本昨天,會不會有刺客,哪些事,三娘你還不知道是哪些事嗎?」

聽到這裡,嘉語方才如夢初醒:「表姐的意思,是因為這些變故,陸皇后才死的嗎?可是那和我、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賀蘭袖深吸了口氣,像是非如此,不能夠壓下心頭怒火:「三娘如今好好的,就忘了一年前自己怎麼死的了。」她其實並不清楚地知道,嘉語究竟重生於哪一日,只是根據她的舉止,估算約莫是一年前……沒準還更早。

嘉語略垂頭,想了半刻:「表姐的意思,陸皇后是和我們一樣——」

「不一樣!」賀蘭袖截口喝斷,她也料不到這當口,嘉語能忽然蠢成這個樣子,就好像當她發現自己回到從前的時候,心智也退化到了從前,絲毫都不像這年餘來的三娘,「你我的死,都是被迫——」

「表姐的死也是被迫嗎?」嘉語眼前一亮。

賀蘭袖瞪了她一眼,她意識到自己口誤,雖然這個口誤並不會帶來多嚴重的後果:「三娘眼下不擔心天色將明,卻要糾纏這些細節嗎?」

嘉語畏縮了一下,不再出聲。

「你被蘇氏殺死,我是病亡,病亡當然也是被迫,不然你以為我樂意去死!而如今陸皇后不是,她是自己選擇的死亡,三娘你可以想想,她死的時候怨氣能有多大,這股怨氣,恐怕就是——」

「就是你我回到從前的原因?」嘉語總算是跟上了她的思路。她原本還想問,表姐怎麼知道陸皇后的自縊是自願而不是被迫,但是以賀蘭袖在這宮裡的人脈,就是知道,也不出奇,「那依表姐的意思,這些變故,就都不該有?」

「她怨的可不是我。」

「難道是我?」嘉語詫異地問。

賀蘭袖往窗外看了一眼,仍然是黑沉沉的天色,黎明前最後的黑,她們都知道,天就要亮了,始平王和昭熙就要進宮了,如果她們不能及時逃離,有些事就會像從前一樣發生。

「當真與你無關?」她問。

「表姐把我繞糊塗了。」嘉語道,「攪了陛下大婚的是吳人,行刺德陽殿的也是吳人,陸皇后怨恨的,不該是吳人嗎?如果她都不怨恨原本該坐在那個位置上的表姐,又有什麼理由怨恨完全不相干的我呢?」

賀蘭袖看了她半晌,忽然說道:「三娘,你知道你如今人在哪裡嗎?」

嘉語環視四周,再一次。臥房並不大,除了當中極盡奢華的臥榻,就一張櫻草色刻絲琉璃屏,她家中臥房裡有張一色一樣的,不過那屏上畫的是山水巉石,這裡是美人抱瑤琴,許是漢時昭君的典故。

窗下妝臺,雕飾得美輪美奐,臺上明鏡如皎,映著燈樹裡的火,青瓷美人觚裡潔白一束月光花。

「這是……鳳儀殿?」嘉語說。

「是鳳儀殿,我從前住過的鳳儀殿。從前我得了好東西,總會給你備一份,所以從前你進宮,都住在鳳儀殿裡。」

不是玉瓊苑。

嘉語呵了一聲,不以為然。

「三娘你再想想,如今什麼時辰了?」

嘉語看了眼沙漏。其實不必看,她也知道天快要亮了——天邊最遠的地方,已經依稀可以看到魚肚白,月亮殘成一彎,越來越薄的影子,越來越薄,等待紅日的一躍而出,金光萬道。

「我並沒有參與這件事,陛下固然信我,也未嘗不防著我,畢竟,我是在府里長大。我孃親至今也還在府裡。所以我當時知道得並不多,我也是後來,一點一點拼湊起來。應該就是這時候了,報信的人已經出發,是高陽王——三娘還記得高陽王嗎?」

高陽王,她當然記得。

明知道迫在眉睫,嘉語也忍不住自嘲:「陛下糊塗,我產子這麼小的事,何至於勞動高陽王叔祖!」

「以姨父如今的權勢,何人不諂,何人不媚,」賀蘭袖冷笑,「高陽王又算得了什麼,就是陛下親至為賀,姨父也當得起。」

時隔太久,嘉語其實已經記不起父兄當日的權勢。她並不曾因權勢受過委屈,自然也不會在乎,就好像大富之家的小兒,不會在意錢財多寡——雖然多總是好的,但是因為沒有缺過,也就不至於汲汲以求。

但是多年來,作為權臣陰影下度日如年的皇帝的妻子,賀蘭袖想必深有體會。

「眼下高陽王已經出了宮城。」賀蘭袖說。

暗夜裡,並不能聽到馬蹄點地的聲音,也許是隔得太遠。鳳儀殿裡靜得出奇,呼吸急促起來,姐妹倆不約而同想起十年前的晚上——對嘉語是十年,對賀蘭袖,已經過去三十年了。

「……高陽王出了宮城往北走,抵達王府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姨父被高陽王的求見吵醒,十分不悅,他說,如果高陽王稟報的事情不能讓他滿意,他就用床頭的斧子砍下他的腦袋……」

嘉語不說話,這確然是她父親的口吻,她還記得。人得志之後,人在得志多年之後,心境和舉止會大不同於從前,就好像她從前認識的周樂,和後來寶光寺裡周家的車伕不是一個人一樣。

「……高陽王說,是好訊息,大好訊息,他是來恭賀宋王妃弄璋之喜。」

宋王妃弄璋,不去送王府報喜,反來始平王府,那自然是因為始平王父子權勢。

但是嘉語只是個公主,嫁的又是異姓王,就算是生兒之喜,也不至於勞動宗室裡輩分最高的高陽王。

始平王心裡不是沒有疑惑。高陽王輕佻地摘下他頭上的帽子,舞了個迴旋,無盡歡欣的姿態,終於讓始平王終於放了心——高陽王原本就是諂媚之徒,為了討好他,弄出這麼大陣仗並非不可能。

「……然後姨父和表哥就輕車簡從,跟著高陽王出了門,快馬加鞭,你聽——」

夜色一絲一絲被風抽盡,馬蹄出了王府,聲聲,埋伏在明光殿東門的鬼影幢幢,等候的煎熬,絲毫不亞於苦戰的疲倦。

「不要再說了!」嘉語尖叫。她知道後來、她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不必她再往下說,她猛地站起,又被賀蘭袖按住:「姨父和表哥就在進宮來的路上,三娘,你還是不肯說嗎?」

「說什麼?」嘉語氣短。

「說實話。」賀蘭袖壓低了聲音,就像是剛剛從輪迴之地上來,還帶著地獄的幽冷,那些話,那些字眼,經她的薄唇吐出,滋啦啦燃起一簇一簇的鬼火,「說實話呀,三娘……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