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喋血深宮

「你看這裡,」賀蘭袖指著窗外,天色暮藍,大多數星子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只有她們頭頂的那顆,還散發著黯淡的光芒,「你看到了嗎,那是陸皇后,她沒有走遠,她就停在這裡,在這裡看著,在這裡等著,三娘,你還不懺悔?」

「我……」嘉語咬唇,「表姐要我懺悔什麼?」

「沒有時間了三娘,沒有時間了!馬兒跑得有多快,從王府到宮裡,只需要半個時辰,再等等、再等等你就會聽到,馬蹄的聲音……如果不能夠得到她的原諒,你知道你會看到什麼……」

何止是馬蹄的聲音,也許還有戰鼓的聲音,敲在每個人心裡,咚咚咚,咚咚咚!

刀在鞘中低鳴的聲音。

還有後來,攀上馬車血手,驚鴻一瞥那張猙獰的面孔……是哥哥,是她的哥哥!

父親已經找不到了,最後哥哥也沒有找到,她沒有能夠為他們收屍,因為都碎了,所有人都……碎了。

撕心裂肺的恐懼,一滴汗,從嘉語額上滾落,「啪嗒」打在地上,淺淺一個水坑。

背心已經全溼了,還有頭髮,頭髮溼漉漉地貼住頭皮,她知道自己的臉白得像鬼:「表姐到底要我懺悔什麼?」

——如果懺悔能平息靈魂的怒火與怨恨,如果懺悔能令死者安息和離去,如果一切能回到從前,如果,如果,如果只是如果。

驚惶與混亂,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嘉語咬緊牙關,是誰說過的,要逆天改命?

「前日陛下與皇后大婚,皇后繡衣上的兇讖,難道不是你做的手腳嗎!」不肯說,還是不肯說!賀蘭袖多少有些懊惱,她死死盯住嘉語的臉,盯住她的眼睛,她的眉,她每絲每毫的表情。

她就不信,到這一步,她不信她還能扛得住!

她早就該死了,從前如果不是始平王父子前腳出事,後腳蕭阮就進宮接人,她當時就該死在亂兵中,和她的父兄一起死在亂刀之下,沒有後來……後來近十年的好日子。

她不會一直有這麼好的運氣!

「表姐憑什麼認為是我!」嘉語抬頭來看著賀蘭袖,「我和陸皇后無冤無仇,害了她,我能有什麼好處?」

「皇后死前,曾經召謝娘子進宮問話。」賀蘭袖說。

謝云然……嘉語一怔。

「謝娘子說,賞春宴上出事,三娘很為她打抱不平。」話到這裡,賀蘭袖語速忽然加快,不容嘉語開口,「……尚服局的繡娘,還有……寶光寺裡的姜娘和……半夏,她們、她們什麼都說了。」

「說了什麼?」

「說了……是三娘你的指使!」賀蘭袖於忽然之間怒氣勃發,「就算是陸皇后不慎導致了謝娘子毀容,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她是君你是臣,你這樣做,於君不忠,於友不義,於姨父是不孝,於天下人不仁,三娘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的事!」

話音才落,就聽得「怦」地一聲,門被踹開,有人大步進來,一把揪住嘉語的衣襟:「原來是你!」她說。

嘉語前後兩世,都沒有聽到過這樣怨恨,怨恨近乎詛咒的聲音。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頭,躲開風馳電掣一記耳光,同時叫出聲來:「陸皇后!」

是陸靖華。

當然是陸靖華!

嘉語敏捷地躲開了挾著風聲的第一記耳光,沒躲得開第二記,面上登時就紅腫起來,但是她仍然露出了笑容。

陸靖華沒有死,陸靖華還在宮裡,陸靖華應該是皇后,所以,她沒有回到過去,當然賀蘭袖也沒有。

不過是個騙局。

無論賀蘭袖怎樣繪聲繪色,也不管她是怎樣被迷倒,被移出玉瓊苑,住進鳳儀殿,她身邊的侍婢又如何從茯苓換成阿蠻,都不過是賀蘭袖的手筆,她黔驢技窮,她想逼她承認皇后背上的兇讖是她所為——並沒有本事真的讓時光逆轉,讓她回到過去,再次面對父兄喋血明光殿。

就和她料想的一樣。

這就夠了。

嘉語並不知道的笑容激怒了陸靖華——當然即便知道她也不在乎。

陸靖華幾乎是目眥盡裂:她在嘲笑她!這兩日的夜不能寐讓她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下來,也不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她懷疑過是自己的命格不足以安居鳳位。

直到她被引到這個偏殿,直到聽到賀蘭袖喝問:「三娘,你還不懺悔?」

原來——

不是她的錯。

不是因為她沒有好好檢查她的禮服,也不是因為她被上天所厭棄,而是因為華陽。陸靖華想過千百種可能,卻還真的沒有想過,竟然會是華陽下的手,就如她自己所言,她們何冤何仇?

她心裡也閃念過謝云然。

是的也許是謝云然,謝家以詩書傳家,最通禮儀,要說下手,沒有比謝家更方便的了。謝云然該是恨她的,至少恨過,但那是意外,她並不是成心——陸靖華對自己說了一萬句意外,然後成功地說服了自己,那就是一樁意外。

既然是意外,就不是她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謝云然不該恨她。連謝云然都不該恨,她華陽又憑什麼強出頭?

賀蘭說的對,她就是不忠不義,不仁不孝。她是君她是臣,她要她死,她都不能不死,何況毀容區區小事!

她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這樣怨恨,她本該完美的大婚,本該苦盡甘來的人生,本該烈火烹油的前程……都被毀了,被毀得一乾二淨!

恨意熊熊如火,從心底捲上來,燒紅了她的眼睛,光是拳打腳踢已經不能光宣洩她裡的心憤恨,嘉語在嚷些什麼,她也是全然都聽不見,就只聽到身後「嘩啦」一聲響,有冰涼的液體濺到臉上。

一隻摔碎的白瓷小茶盅,賀蘭袖驚慌失措的臉,而陸靖華看到的是尖銳的碎瓷片。

她忽然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麼。

她撿起一塊狹長的瓷片,往嘉語臉上劃去。嘉語掙扎起來,陸靖華手下一滑。瓷片的尖端滑到她頸上,然後手臂,被劃破的衣裙,錯綜的劃痕,紅的血、紅的血流出來,紅的血濺在她臉上——血讓人興奮。

興奮的也許是心頭怒火,火上澆油,火上澆血。

一下,又一下,這一下扎得太深,陸靖華恍惚聽到有人尖叫,她分辨不出是嘉語還是賀蘭袖。

賀蘭就是太好心……她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然後頭上捱了一下——誰、誰敢打她?陸靖華猛地轉過身,鮮血模糊了她的眼睛,恍惚是個穿茜紗裙的少女,她看不清楚她的臉,不管她是誰,她想,誰攔她她就殺誰!

陸靖華舉起碎瓷片,瓷片上沾了血,有嘉語的,也有她自己的,她並不覺得痛,她朝來人撲過去。

撲了個空。

來人叫了起來。

陸靖華已經聽不清楚她叫的是什麼了,她腦子裡一片混亂,更準確地說,是一片血紅。

她紮了第二下、第三下……腳下不知怎的一絆,也許有人推了她一把,也許沒有,陸靖華就像是木頭人,木木地往前栽倒,她慌忙想要抓住點什麼,但是最終什麼都沒有抓到,一塊碎瓷片劃開了她頸上的血管。

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她新上身的白苧衣,江南的質地,柔軟得像一片雲。

屋裡片刻的靜默,然後尖叫聲遽起:「啊——」

「表姐!」聞聲搶進門來的皇帝目瞪口呆:他的皇后撲倒在地上,鮮血從她身下蜿蜒流到他腳邊;然後是他的堂妹、華陽公主斜靠在牆角,也渾身是血,他的表姐姚佳怡在尖叫,賀蘭氏瑟瑟發抖。

「發生……什麼事了?」

直面死亡,皇帝並不比凡人強多少。嘉語簡直不知道若干年後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的皇帝,如何竟能手刃她的父親。她的父親,可是百戰不敗的將軍,血裡火裡都過來了,卻死在自家主君手上。

嘉語覺得自己慘淡地笑了一下——那也許並不是一個笑容。

「陛下,」她努力發出聲音,「皇后……」

姚佳怡反應過來,一迭聲叫道:「太醫、快傳太醫!」

皇帝也清醒了,吩咐:「傳王太醫!」一面使了個眼色。小順子再機靈不過,湊到皇后跟前,先說一聲:「奴婢放肆了!」搭手上去,略無脈息。便朝皇帝搖了搖頭。皇帝的臉色又蒼白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