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天旋地轉

這話說得含混,但是嘉語能夠聽懂。她以為她要的是蕭阮,當然那不是真的;但是她不要的,她說對了,她重生這一回,為的就是「不要」——哪怕拉上整個燕朝陪葬,她都不想要父兄慘死。

賀蘭袖知她,有時候甚至比她自己更多。

「我知道你不信我,換我是你,我也不會信,不過,」賀蘭袖說道,「我並沒有繼續打姨父和表哥的主意,我知道有你在,那是不能成事的。如今,你也看到了,根本也無須我出這個手。」

嘉語眼簾微垂。賀蘭袖的意思,刺客是蕭阮的手筆?那就是說,蕭阮想要搭上陸家那根線?這個想法一點都不奇怪,雖然賀蘭袖的話未必可信,但是在蕭阮的位置上,這是一條行之有效的路——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意外,意外有時候是驚喜,有時候是驚嚇,有時候是悲喜交加。

嘉語也相信,從前蕭阮並非一開始就想對父親下手,沒有她,他和她的父親風馬牛不相及,如今,父親也還遠遠沒有後來如日中天的權勢。權勢如滔滔洪水,水能載舟,水能覆舟,水推著每個人,往不同的方向。

「幫我的忙,你能得到什麼好處?」嘉語冷冷地問。

「好處?那可太多了。」賀蘭袖笑了,「三娘你真是……當然那不怪你,怪我。你難道沒有想過,如果姨父、表哥不出事,我就不必擔心我娘嗎?有姨父在身後撐腰,即便他日蕭郎得志,也不敢薄待我。」

「他從前……很薄待你嗎?」嘉語哼了一聲。

賀蘭袖兩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三娘想聽嗎?」

「不想!」嘉語急急吐出兩個字,制止了她可能出口的話。天知道她會說些什麼!

「只要三娘不給我使絆子,我風風光光出了閣,以後,就都是我的事兒了。」賀蘭袖說。

嘉語琢磨著她說的「使絆子」,大約是父親為她請封爵位的事,不置可否。

這說話間德陽殿裡的怒火已經漸漸平息,琥珀笑吟吟道:「吳人挑釁,陛下自有應對,咱們今兒還是先開宴吧。」

雙手一拍,自有歌舞魚貫而入。

一時又鶯歌燕舞起來。嘉語小口小口喝著沉香飲,有人探頭探腦:「三娘?」又是姚佳怡。嘉語挑眉,就聽她問:「阿言可還好?」見嘉語目光不善,忙補充道:「阿孃不許我亂跑。」

不許亂跑是對的,要刺客真是蕭阮與皇帝設局也就罷了,真要是吳人作亂,還不知道藏了什麼後手,再加上姚佳怡從來都無法無天,除了太后,也沒個人製得住她。嘉語心裡想著,口中只道:「還好。」

「三娘?」

「嗯?」

「你……有點奇怪。」

嘉語:……

什麼叫有點奇怪!

「從前,」姚佳怡被她瞪了一眼,絲毫沒有悔悟的覺悟,「從前,你對阿言可沒這麼好。」

「阿言是我妹妹。」嘉語簡潔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嘉言是她妹妹,對她好、對她不好都是她的事,輪不到外人來多嘴。

姚佳怡「哎」了一聲:「要從前你對阿言有這麼好,我就不會——」

嘉語:……

敢情她從前和她嗆聲是為嘉言打抱不平?

得了吧,她親孃死了,父親和兄長常年不在身邊,要打抱不平,也該是為她打抱不平才對啊,哪裡就輪得到有爹有媽有太后姨母的嘉言了。嘉語悻悻地想,姚佳怡就是想說和,都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到底也沒心思再和姚佳怡鬧小孩子脾氣,只說是:「我知道了,你好好的,莫要胡亂開口,阿言也就放心了。」

又自嘲道:「也免得她事後怪我沒管你。」

姚佳怡:……

到底這裡誰是表姐誰是表妹!她比她年長好不好!

說也奇怪,三娘子明明比她小,卻能把她壓得死死的,連反駁都自己先心虛。姚佳怡近乎悲愴地想:還有沒有天理了!

當然宴中並沒有什麼人多留意幾個小娘子之間的齟齬。有上午的突發事件在先,大多數貴人都滿懷心事,指著趕緊吃完了宴告退回家。人人心中都有計較,對陸家的態度,朝局動向……

貴人們又看了一回歌舞,依照流程,向太后賀過,雖然情勢多少有些慘淡,好歹完了禮。

太后照例頒了賞賜,然後貴人們依次告退,三三兩兩由宮人引領出了德陽殿。姚佳怡隨長安縣主被太后留在宮裡,大約是有事相商。嘉語和賀蘭袖則因了始平王妃受驚故,也滯留宮中。

太后體貼,沒把她們拘在德陽殿,而是讓她住從前住過的玉瓊苑。

嘉語心裡並不十分情願在宮裡留宿,但這也是個機會。周皇后交給她的名單,名單上有些人,沒準可以見一見了。鄭忱應該不會趁機來見她吧,嘉語心裡盤算著,天色漸漸就黑了。夏夜的月光總是十分明亮,照在湖面上,樹梢上,草尖兒上。草叢裡的蟲鳴,誰也不知道有多少種、多少隻,長一聲短一聲,不肯或歇。那也許是因為,它們所有的生命,長不過這一夏。

嘉語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有多久,像是很久很久,久到生出怠惰之心,不願意醒來。

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話,只是那聲音時遠時近,倒是空氣裡的甜香更為清晰,絲絲的,陌生又熟悉。什麼香?沉香?比沉香要輕;龍涎?沒有龍涎的腥;龍腦麼?又不及龍腦悠長,反而微微的澀。

也許是一種花,或者草。

白曇兩個字,突兀地冒了出來。

就是它!

嘉語皺眉,原來是它。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過這種香。它讓她覺得煩惱,還有隱隱的恐懼。應該叫茯苓換掉它,立刻、馬上!這個念頭這樣強烈,只是出不了聲。

——人在半睡半醒的時候最為軟弱,軟弱到不能動彈,不能言語。

「阿蠻,這次王妃住得可久!」清清亮亮,像是一汪水。誰在說話?卻不是茯苓。這個聲音像是在哪裡聽過,是誰?更耳熟的是「阿蠻」兩個字,那像是曾經在她身邊出現過,且頗為親近的人。

那又是誰?嘉語苦苦地想,苦苦地抓不到風的尾巴……如果記憶是風的話。

「可不是!」阿蠻的聲音有些軟,許許嘆息,「有半年了。老往宮裡跑,府裡的事全然撒手,難怪王爺不喜。」

始平王妃進宮的次數確實不少,住得久的也有,但是父親並沒有抱怨過——他常年不在京裡,有什麼好抱怨。何況進宮是有寵於太后,那對大多數人來說,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不喜?

這到底是哪家的婢子,說話這麼奇怪——茯苓呢?

「你家王爺還能對王妃不喜!」之前說話的人笑了一聲,「我雖然不常出門,也知道始平王父子如今權勢熏天……」

怎麼又扯到父親和哥哥了,嘉語混亂地想,倒沒覺得別人說她父兄權勢熏天有什麼不對。

「話不能這麼說,」阿蠻嘆氣,「不然你倒是替我想想,我家王妃到底為什麼見天地往宮裡跑?」

「那還不是因為皇后!」那人笑道,「皇后和你家王妃可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皇后又沒個得力的孃家。這洛陽城裡哪個不知道,皇后是把你家王妃當親妹妹待,就和當初太后待始平王妃一樣罷。」

「不、不、才不一樣!」迷糊中的嘉語並不知道皇后是誰,王妃又是誰,卻是本能地在心裡大聲駁斥。

但是要她去想什麼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卻是想不明白。

而那個叫阿蠻的少女卻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應了一聲:「……那倒是。」

夏蟲又響了起來,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支離破碎,支離破碎的還有月光。阿蠻又嘆了口氣,心事重重地:「進宮裡來也好。」

宮人豎起了耳朵:「你不是說,你家王爺不喜?」

阿蠻婉轉看了她一眼:「你沒聽說嗎?」

宮人嬌笑著推她:「我們宮裡人,哪裡能知道外頭的事兒,從前倒是聽人唸叨過,說你們王爺和王妃成親,可動了老大陣仗,整個洛陽都轟動了,說是始平王傾其所有,把府裡都搬空了……」

「那有什麼用啊,」阿蠻仍是嘆息,「你難道沒聽說過,我們府上有個蘇娘子嗎?」

「蘇娘子」三個字,其實阿蠻說得比哪個字都輕,哪個字都遠,遠得就像是虛無縹緲一點星光,嘉語偏偏就聽清楚了。

那像是魔咒解除,又像是新的魔咒,從心口那個位置瞬間蔓延到四肢。她動不了,她哪兒都動不了,包括她的腦子。但是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們說的那個王爺是宋王,那麼王妃——王妃是誰?

「皇后和你家王妃可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打小一塊兒長大的,又是誰?

……是她。

嘉語覺得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當然那不是真的,但是口鼻間確然充斥著白曇花的香。她討厭這種香,從前她進宮,賀蘭袖都會為她準備,她說白曇香暖,能讓她睡得安穩。

那倒是真的,所以……從前蕭阮送她進宮,她沉睡的那些時候,這個世界到底發生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