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嘉語用了全身的力氣,只為迸出這兩個字,「茯苓!」
起初只有虛軟的氣息,到後來微弱的聲音,再後來……終於驚動了人:「王妃?」阿蠻試探著問。
嘉語慢慢睜開眼睛,近在咫尺,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烏油油的頭髮,梳的雙鬟,鬟上斜插一支小魚銜玉釵,倒也別緻,膚色乾淨,眉目生得十分俏麗,並不美豔,是個小家碧玉的樣子。
像在哪裡見過……她一定是見過,就像阿蠻這個名字一樣熟悉,嘉語恍惚地想,就聽阿蠻問:「王妃要喝水嗎?」
話音才落,手腕上就是一緊,阿蠻吃痛,幾乎沒叫出來。待看到女子眼睛裡兇狠的光芒,連腿都發軟:「王、王妃?」
「你叫誰王妃?」嘉語粗聲問。
「王妃你怎麼了?」阿蠻聲音裡帶出哭腔,「王妃是、是魘著了麼?」
門外宮女聽到裡間有異,微提了聲音問:「阿蠻?」
紅羅雲金帳中阿蠻與嘉語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聽外間催問得急了,方才怯生生應道:「無……無事。」
「無事就好。」宮人自言自語道。
阿蠻已經急出了一身汗,低聲又問道:「王妃是魘著了麼,還、還是……」可千萬莫要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嘉語看懂了她的這個眼神,心裡卻是想道:可不是魘著了,她好端端的進宮赴宴,好端端地夜宿玉瓊苑,茯苓守著她,怎麼就到了這裡——這是哪裡?她到這會兒才想起來打量四周。
這是宮裡,無論頭頂精描細繡的紅羅帳,還是帳中垂下來幽幽吐香的纏枝鏤花銀燻球,還是帳外婆娑的燈樹,隱隱可見的美人屏風,都在暗示她,提醒她,這不是別處,就是宮裡,就是賀蘭袖的宮裡,就是……她曾經長住過的地方。
在從前。
歲月是條奔騰的河流,記憶是河底的沙,有時鬆軟,有時堅實。鬆軟到不經意間,一個眼神,一縷風,記憶就翻騰上來,歷歷在目;堅實到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有時候也想不起,何時初見。
嘉語從前最後一次來這裡,距離如今,參差有十年。
薄荷、連翹幾個先後離開之後,蘇卿染挑送過幾個婢子給她,模樣、性情都很看得過去,但是嘉語不信她,原樣又送了回去,她後來的侍婢比如阿蠻,是賀蘭袖從宮裡給她挑的,她那時候信她。
賀蘭給她挑的人,自然千伶百俐,無不順心。
後來……忽然就不見了。
嘉語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許是跟賀蘭南下了。這個可能性其實不大,賀蘭袖倉促南下,不會帶太多的人,論心腹,還輪不到她。所以大概是死了,或者自己走了。嘉語沒有看到她的結局。
如今,卻還活生生地跪在面前,滿目驚惶:「王妃?」
那都是從前,這一世已經不一樣了,她為什麼、為什麼還叫她王妃?茯苓呢?
「茯苓呢?」嘉語問。
「茯……茯苓?」阿蠻吃力地吞一口唾沫,目中驚惶之色愈濃:「茯苓姐姐犯、犯了事,被逐出府很久了,王妃要見她嗎?」
茯苓被逐出府了,那半夏呢,薄荷呢,連翹呢,還有……嘉言呢?嘉語腦子裡有些混亂,不知怎的,忽然就跳到了嘉言、王妃,還有……父親和兄長,一陣絞痛:「幾月了?」她忽然就喊了起來。
幾月?阿蠻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八、八月了,王妃要喝水嗎?」
八月了。
「幾年?」嘉語一把揪住試圖後退的阿蠻,「正始幾年?」
「三年。」阿蠻抖抖索索地回答,「不是正始年,如今年號是孝昌。」孝昌三年,八月……孝昌三年,八月,孝昌三年,八月!六個字在腦子裡轟隆隆地,轟隆隆地響,碾過來又碾過去,把所有,所有的時光,記憶,命運,都碾了個粉碎,冷汗從額上滾落下來。
手上不知不覺鬆懈,阿蠻趁機退了幾步,說出最後一句話:「今兒十七。」
嘉語下了榻往外走。
「王妃哪裡去?」阿蠻在背後喊。
嘉語沒有應聲,她像風一樣,沒頭沒腦地往外走,才走了不過三四步,就聽得一聲悠長的通報:「皇后到——」
有人跪下去行禮,有人打起簾子,有人抬起頭來,映入她眼簾,是個二十出頭的麗人,白裳紅裙,鵝黃色披帛,帛上牡丹花開,裙底金絲銀繡的百蝶翩翩,梳的靈蛇髻,髻上金釵十二行。
嘉語只看到了她的臉。
再過三生三世都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三娘這是怎麼了?」她說,「又和誰慪氣了不成?」
嘉語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掉進了冰窟裡。
然而這時候她也沒有更多時間去想到底怎麼回事。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出去,她得出宮去,她得去制止她的父親和兄長進宮——就是這一天,孝昌三年八月十七,她的父親和兄長,就死在這一天!
「三娘這是要去哪裡?」賀蘭袖不偏不倚,就攔在了她的面前。
嘉語記不得從前是不是也有過這樣一幕,大約是沒有,就算是有,那又怎樣,過了今日,賀蘭袖就再無須忌憚她,過了今日,她元嘉語就什麼都不是了。
「讓開!」嘉語喝道。
賀蘭袖挑了挑眉,目光左右只一轉,一眾宮人婢子依次退了下去,悄無聲息,就像是一群貓兒。
「三娘!」她伸手攔住她,攔住她所有能走的路,她像是在嘆息,這嘆息裡又幾分得意,「三娘你聽我說!」
「你要說什麼?」
「你不能出去,」她說,「你也出不去,這裡都是我的人,三娘,我不會讓你出去。」
這樣的開誠佈公,讓嘉語抬頭來:「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三娘,我們又回到了從前——從前發生過什麼,你知道,我也知道。」賀蘭袖說。
從前——她說得對,她回到了從前,她是宋王妃的那個從前;她也回到了從前,她是皇后的那個從前,所有她知道的,她都知道,她知道還有一個時辰,天就會亮,她的父親和兄長,就會進宮。
還有一個時辰,他們就會喋血明光殿。
嘉語瞪住她,所以,她會拖住她一個時辰;所以,她是會讓她再一次目睹父兄橫死;所以……她心裡反覆想著「所以」兩個字,不知不覺,眼睛裡已經充滿了血。沒有鏡子,她自己並不能察覺。
這樣的夏夜裡,燈光已經完全壓不住屋裡的凶煞之氣,就只有月光,月光冷浸浸地照進來,照見彼此最熟悉又最陌生的面容。殺了這個人!嘉語心裡想,殺了賀蘭袖,她就能出去了。
「殺了我你也出不去。」賀蘭袖毫不在意,「三娘你要明白,如今要殺姨父和表哥的不是我,是陛下。」
不是她,當然不。那從來都不是她與她的遊戲,她從中分一杯羹而已。血肉之羹。
但是她必須出去——要麼死,要麼出去。嘉語低頭看自己的手。她進宮穿的玉色籠紗裙,戴一對瑪瑙雕花鐲子,如今卻是丹碧紗紋雙裙,腕上空空,她沒有去摸髮鬢,想必也沒有簪子。
她空手赤拳,門外有宮人,有寺人,有內衛,再往外有羽林衛。
賀蘭袖又道:「上一次……你曾經問過我,是不是知情。」
「你當然知情!」嘉語冷冷道。
「這樣說,也不算錯。」賀蘭袖看著她,轉到案几前,給自己倒了杯水,並不喝,只在指掌間轉來轉去。嘉語沒有動,「我聽說後來,你還問過蘇氏,姨父和表哥,到底為什麼進宮。」
「因為我在這裡。」嘉語說。
那是她死前最後一問,那是她重生的全部理由!
她知道得並不太久——就在方才,她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聽到宮人與阿蠻對話,那宮人說:「這次王妃住得可久!」,阿蠻回應道:「有半年了。」半年,她在宮裡半年,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沒有表姐配合,想必父親和哥哥,也沒有這麼容易上當。」她說。
「是呀,不過三娘也很配合了。不是三娘在宮裡一住半年,不見外人,姨父和表哥又怎麼會輕易相信三娘誕下麟兒呢。如果不是這樣的喜訊,要哄得姨父和表哥全無準備地進宮,還真不是個容易的事。」
嘉語的手開始發抖。這大概就是為什麼,當初蘇卿染在她耳邊吐出的最後一個字,是「你」。
是她、當然是因為她!
沒有她,沒有她這樣蠢,這樣輕信,這樣任性,這一切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