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你死我活

「然後醒來,就看見表姐和皇后……」

嘉語回想當時情形,雖然很大程度上,她不相信時光倒流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但是誰知道呢。她心中有怨,命運安排她重來,賀蘭心中有憾,命運給她機會,誰能保證,陸靖華這樣恨意滔天,就不會逆天改命?

這也是為什麼,雖然她明知道賀蘭袖不懷好意、賀蘭袖說的每個字都不可信,卻還是忍不住慌慌張張地去看沙漏。

她是在害怕,她害怕那個萬一——

黎明的雲彩和日色,記憶裡的血漬與猙獰,之後、之後——她眼圈一紅,始平王難免慌了手腳:「三兒?」

嘉語吸了吸鼻子,帶上哭腔,有真有假:「表姐、袖表姐說前日皇后成親大典上的意外,是我做的!」

始平王皺眉,脫口道:「荒唐!」且不說他的三兒從來都安分守己,和陸皇后往日無仇、近日無冤,光說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這樣一件大事,所需動用的人力、物力,根本就不是三兒做得到的。

事發之後,只差沒掘地三尺,也沒找到元兇,也沒弄清楚事情經過,就只丟了個南朝細作出來頂缸,如何能扯到他的三兒身上了!

還賀蘭氏指證!

素日里見她還算有分寸,誰想竟是這麼個不曉事的東西!這等話是可以胡亂說的嗎?這是恩將仇報!

莫非是有人指使?定然是有人指使!不然賀蘭氏……賀蘭氏也就是個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閨中小娘子,知道什麼!始平王眼眸裡飛快掠過去一行陰影:那必然不是針對三兒,而是針對他,甚至是針對太后!

會是誰呢?

始平王這裡反覆揣測,嘉語又說道:「我當時就說不是了,怎麼會是我?陛下大婚那日我都沒出門,也沒打算過來赴宴,要不是母親叫我陪阿言走個過場,我都不知道出了這檔子事——我和陸皇后可沒有過節,表姐怎麼能這樣血口噴人!但是陸皇后就很生氣,然後就動了手,她力氣很大——」

看來嘉言勤練騎射倒是對的,三兒……始平王看著嘉語伶仃的手腕,心疼地想:三兒還是弱了。不過誰料得到呢,陸家這女兒養得也太糙了吧,好端端嬌花一樣的小娘子,一言不合就動手——這特麼還是嬌花嗎,這是狗尾巴草吧!

「……我也打不過她,一開始就捱了好幾下,後來袖表姐砸了一隻茶盅——」

「阿袖?」始平王眉尖一斂,「你沒看錯?」

「我不是看的!」嘉語惱道,「哪裡需要看,陸皇后兩個手都掐在我脖子上,哪裡還有第三隻手來砸茶盅!」

始平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賀蘭氏……她是被要挾被恐嚇呢還是被收買了?他養條狗會衝他搖尾巴,他養只豹子能幫他打獵,他養了一個人,卻反過來咬他一口!

咬他也就罷了,還咬他的三兒!

這時候想起從前種種,賀蘭氏代替三兒和宋王定下婚約時候的眼淚,出宮回府路上,賀蘭氏說三兒要殺她的委屈,還有再後來,回府之後,三兒的一再避讓……始平王深吸了口氣:這個人,是不能留了。

他總不能,讓他的女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遇危險受委屈,如果眼皮子底下他都護不住她,豈不是人人都當他的女兒好欺負了!

至於宮氏……始平王的心思迅速跳了過去,決定以後再想。賀蘭是個什麼性子他或者不很清楚,宮氏他卻是他拿得住的,她沒那麼多花頭。

「……皇后撿了瓷片扎我,她扎得可狠,一紮一個血窟窿,我也躲不過去,就指著表姐能幫忙攔上一攔——就算我有罪,上頭還有宗正呢,哪裡就輪得到皇后來行私刑!我大聲喊表姐,求她不要見死不救,可是她都不應我,直到……直到姚表姐趕過來,不知怎的,皇后又放了我……」

姚家那丫頭,倒是難得機靈了一回,始平王想。他之前已經得了姚佳怡的口供,自然知道是姚佳怡搬起燈樹砸了陸靖華的頭,夠果斷,夠狠,不愧是姚家的女兒,回頭叫盼娘送點什麼過去謝她。

「再後來,」嘉語斷斷續續地說,「皇后又和姚表姐動上了手……阿爺,姚表姐受傷了嗎?」

她到這時候才想起來問。

「受了輕傷,不打緊。」始平王說。

「不打緊就好,」嘉語鬆了口氣,又往下說道,「再後來……不知怎的,皇后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姚表姐像是嚇到了,尖叫起來,震得我耳朵好痛,然後陛下就來了,然後小順子……」

始平王微微舒了口氣:「好了後來我都知道了……」

嘉語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兩個眼睛睜得大大的,定定看住空中,始平王瞧著她神色不對,一時急起來,喊道:「三兒、三兒?」

嘉語像是許久才緩過來這一口氣,說道,「阿爺,我覺得像是……有哪裡不對……」

「什麼不對?」

「皇后……皇后不對!」

「皇后當然不對,」始平王安撫她道,「我家三兒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不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嘉語急了起來,「我是說,皇后當時的情形不對,我當時那麼大聲地哭喊,說不是我,她像是……完全聽不見一樣,兩個眼睛也都直愣愣地……她、她像是魔怔了。」

「魔怔了。」始平王品咂著這三個字。

「對,就是魔怔了!之前太后壽辰,皇后也在宮裡住過,有半個月吧,沒準還更久,那時候母親有孕,阿言就顧著伺候母親,反倒是我和皇后她們幾個見得多。」

「哦?」始平王倒也沒想起女兒和陸靖華還有這層淵源,「說下去。」

「皇后性情耿直,也不是沒腦子。」嘉語分析道,「袖表姐說是我,可這沒憑沒據的,皇后憑什麼信她?就算是皇后信她,那也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不是她鳳儀殿的婢子,要打就打,要殺就殺……」

他的三兒還是太天真,始平王不以為然地想,陸家那丫頭認定了事情是三兒做的,又怕三兒身份貴重,不能出了這口氣,所以不經審訊,直接結果了她——到時候人都死了,就算討回個公道,又頂什麼用?

大約在他們心裡,這個被他養在平城的女兒,是個棄兒吧,他們是覺得他不會為了她死磕,因為他還有嘉言,還有昭熙,還有新生的昭恂,人死不能復生……他們會拿這些話說服他。

始平王冷笑一聲。

「……就算我無關緊要,」嘉語道,「那姚表姐呢?她為什麼連姚表姐也不放過?」

「殺紅了眼?」始平王猜測。

嘉語:……

她阿爺可真……不愧是打仗的,這種話都說得出來。陸靖華又不是殺了幾十、幾百個人,哪裡就到紅了眼的地步。

於是搖頭道:「就算紅了眼,她也不是小兒,好端端的平地上,怎麼會摔跤?摔跤也就罷了,怎麼就這麼巧,剛剛好——」

「還有,」嘉語想一想,又補充道,「以皇后之尊,如何當時身邊竟連一個婢子都沒有。皇后雖然不似一般小娘子文弱,但是女子天生體弱,習武多在技巧,不在體力。但是那日,皇后竟像是力大無窮……」

「我聽說,」嘉語不等父親反駁,繼續道,「我聽說人神智全失的時候,比如醉酒,再比如瘋子,氣力會比平常大上很多,是不是?」

難得三兒劫後餘生,尚在病弱,竟能這樣鞭辟入裡地分析,始平王大覺欣慰,點頭道:「的確如此。」

「那麼——」

一個偶然是偶然,這麼多個偶然,就是蹊蹺了。始平王說:「三兒你只管好好歇著,外頭有阿爺我呢。」

嘉語還是心事重重:「袖表姐她——」

「阿爺會幫你討回這個公道。」始平王說。

又吩咐要她好好歇著,就帶上門出去了。換進來茯苓。嘉語腦子裡還有些混亂,到說出「皇后不對」四個字的時候,她才算是真的理清楚了賀蘭的思路:她一開始,就沒想讓陸靖華活著。

一箭雙鵰:皇后因屢受打擊而神志失常,錯手殺人,然後以命償命。

至於她——神志失常的皇后也是皇后,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小孤女,難道還敢違抗皇后的意旨?

她理所當然攔不住她:一個清醒的皇后可以勸說,但是一個瘋子,一個位高權重的瘋子,誰知道她會做什麼,誰又敢去攔她!

早知道就不提醒阿爺陸靖華神志有異了,嘉語懊惱地想,那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不對,就算她不提醒,有的是人提醒,如果沒有,賀蘭也會讓他們「碰巧」發現這個事實。

這機關算盡,嘉語背心涼透,她一早就知道她的這位表姐心狠手辣,但是她總還低估她的心狠手辣。

「姑娘?」茯苓的聲音,把她從地獄裡拉回人間。

嘉語看住她。

茯苓於是壓低了聲音,唧唧咕咕同她彙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