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變故迭起

德陽殿上應對刺客,不可謂不漂亮:嘉語完全能夠想象當時危急,也只有將門虎女方才有那等身手,要不是後來刺客畫蛇添足,她幾乎就能翻盤——她救了太后的命,在全洛陽最頂尖的貴婦面前。

忘恩負義這個名聲,就是皇家也背不起。

當然這只是猜測,也許事實並不如此,也許刺客與皇帝、與陸家完全沒有關係,純粹就是意外,陸靖華做出了正確且準確的應對——雖然那不能改變她最終受益的事實。嘉語看著頭頂錦帳,忍不住微微一笑:但是如今,都被破壞了。

貴人們不會記得她冒著生命危險為太后擋去那一刀,她們只會津津樂道華陽公主姐妹的孝心可嘉,特別六娘子以琴絃制彈弓,以銅簪為彈丸,何等慧黠!

嘉語完全可以推測出陸靖華和她背後的人眼下的氣急敗壞。

無論行刺是不是意外,陸靖華應對得當,就是個極大的利好。之前她記恨謝云然,不過是謝云然無心搶了她的風頭,今兒嘉言可比當初謝云然過分百倍,她又能怎樣——她敢動謝云然,她還敢動嘉言?

要不怎麼說,人算不如天算。前後想了一回,有人叩門,茯苓前去應門,隱隱的交談聲,片言隻語漏進來,像午後流光。不久茯苓回來,提了只紫金竹編食盒:「是瑞香姐姐。表姑娘怕姑娘餓著,央了小廚房……」

這是示威嗎,皇宮裡有她的人?嘉語暗暗忖道,如果是她,就絕不會浪費人脈在無謂的炫耀上。

「開啟看看。」她說。

幾樣小食,百合酥,藤蘿餅,綠豆糕,松子卷,又有幾樣蜜餞,如是玫瑰金橘,香藥葡萄,一壺桂花釀。都是她愛吃的,倒是很用心,她這個表姐啊,在誰身上用心都不如在她身上用得多。

「姑娘?」

「我這會兒吃不下,」嘉語道,「我猜申時還有賜宴,這些,你先用了墊墊肚子。」

茯苓愣了愣,識趣地沒有多嘴。

姑娘對錶姑娘的心結她也猜得到,無非就是宋王。宋王當然是個如意郎君,但是以姑娘的身份,總不能屈身侍人……表姑娘是委屈,不過,有什麼法子呢。委屈了不還得送點心過來,沒有始平王的支援,做了宋王妃日子也不好過。

她想起方才瑞香,低眉順眼,就像她的主子:「要是三娘子不肯收,就當是我送你的,要實在三娘子這也不許,還勞煩你偷偷兒拿來給我,莫讓我家姑娘看了傷心……」

姑娘可真狠得起心,她想,從前那麼好……

嘉語小憩了半個時辰,果然有宮人來請,重新開宴。貴人們梳洗過,重新上妝,又回到德陽殿。缺席的就只有始平王妃和嘉言,嘉語倒是來了,還有賀蘭氏,眉目裡看不出端倪。

貴人們雖然沒有言語,也都看得出彼此不安。

又是流水一樣的宮人,流水一樣的美酒佳餚,只缺了歌舞。當然有胃口進食和有心思品賞歌舞的人一樣不太多。

這次太后沒有讓她們等太久,皇后卻沒有來,也許是和始平王妃一樣受了驚,到底年輕沒經過事,太后倒是沉著,言簡意賅:「就如諸位方才所見,兇徒當場伏法,賴有司得力,已然查明兇徒來歷。」

譁!

雖然當著太后,底下貴人也不便交頭接耳,但是眉目裡傳達的,卻都是同一個意思:這麼快!緊接著就是疑惑:誰的人?

太后朝琥珀使了個眼色,琥珀會意,上前解說道:「兇徒是吳人。」

吳人……座中一時都愣住,然後是短暫的沉默。

洛陽城裡吳人不少,首當其衝宋王蕭阮,然後金陵館,認真追究起來,謝家也是南人北來。有人不自在地動了動身體,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不以為然,也有人露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表情。

最終常山長公主打破了沉默:「吳人所為何來?」

——邊境上雖然偶有摩擦,畢竟兩國休戰這麼多年,吳人突然來這麼一手,為的什麼?

「吳人像是認為皇后入主鳳儀殿,是我朝將對南用兵的預兆,所以試圖離間我朝君臣。」琥珀說。

這句解釋,讓殿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皇后什麼人,陸家的女兒,陸傢什麼人,守長江的都是陸家子弟。

有昨日兇讖在前,如果今兒德陽殿上死了皇后,那是皇后應讖,光衝這異兆,皇帝也不敢再用陸家。

要是今兒德陽殿上皇后、太后一鍋端了,嘖嘖,那可真是……

怪不得那刺客全無退路,都是死士。只不過派他們來的人也沒料到,螻蟻尚且偷生,始平王妃誤打誤撞那麼一下子,反而破了他們的局。不然,要是讓刺客從容布完局再死,保不齊栽誰頭上去。

到時候燕朝自相殘殺,南朝正可坐收漁利。

「昨兒……不會也是吳人搗的鬼吧?」忽有人道。她並沒有更明確地指出「昨兒」什麼事,但是每個人都聽懂了。

連上首的太后也聽懂了,她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這兩件事會被聯絡起來,也許在她意料之外。

「該死的南蠻子!」不知道是誰咬牙切齒爆了一句,然後整個德陽殿裡都炸開了。

天下分南北,已經三百餘年。三百年前的人早已經長眠於地下,而後來的人,漸漸記不起戰亂起於何時,也不知道將終於何代。那就像是萬古長夜,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是等不到天亮了。

從前的嘉語就沒有等到。

德陽殿裡貴人們或真或假的憤怒和聲討,嘉語只是沉默。從前一直到她死,南北都沒有再開戰,她從來都不知道,洛陽的貴人們心裡對南朝積累了這麼多的憤怒和不滿。

——當然那也許只是一個姿態,在太后面前的姿態。

她不清楚今兒刺客的真相,但是她知道昨天的真相。是有人引導她們這樣想嗎,還是——她的目光徐徐掃過去,她知道她眼下的神色是過於冷靜了,不過不會有人留意。

除了——

「三娘在看什麼?」賀蘭的聲音。重新開宴之後,她就坐在了她身邊。

「我在……為表姐擔心。」嘉語瞟了她一眼。

賀蘭袖眸子略轉一轉,倒沒問出「三娘擔什麼心」這樣的蠢話來,只眉頭微蹙:「太后自能明鑑。」

這種冠冕堂皇的場面話竟然能發生在她和賀蘭袖之間,嘉語忍不住笑了。姚佳怡坐得不遠,奇道:「三娘笑什麼?」

嘉語看著賀蘭袖,一本正經回答說:「我笑吳人不自量力,弄巧成拙。」

這句話出口,心裡卻是一動:連續兩日意外,大損朝廷顏面,皇帝怎麼想且不說,要太后動了真氣,不不不,她不動氣也無妨,只要朝廷上下同仇敵愾,要說對南人用兵,還真不是沒有可能……對南用兵,誰獲益最大?

首當其衝當然是陸家:有吳人這個替罪羊,陸靖華就能被洗白。陸家累世扼守長江,真要打起來,兵權就會往陸家子弟手裡集中。對於武將來說,有仗打,就有立功的機會;有戰功,就有高官厚祿:陸家重振家聲指日可待,陸家重振,皇帝受益。

如果還有第三個受益者的話,那自然非蕭阮莫屬。

嘉語又看了賀蘭袖一眼。昨日的兇讖,她不可能預知,那是從前沒有發生過、也不會是她想要發生的,所以今日的刺客,不會是她的安排,時間上來不及。能來得及安排這個刺客的……

如果不是吳人,那就應該是獲益者當中的一個,而太后,顯然太后到方才才想明白。

嘉語忍不住鬆了口氣。陸家地位上升,為皇帝所倚重,對她不是壞訊息,至於陸靖華……她是翻不了身的——對外,皇帝大可以解釋兇讖是吳人的陰謀,但是在他自己心上,始終都是陰影。

——沒有不信天命的皇帝,不然,何以解釋「天子」二字?

「三娘想明白了?」賀蘭袖笑吟吟地說。

嘉語怔了怔,沒有應聲。

賀蘭袖壓低了聲音,說道:「起初,我也仔細想過,三娘你要什麼,後來,我算是明白了,三娘你……不是要什麼,而是不要什麼。你要的我給不了,你不要的,沒準我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