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冤家路窄

太后並沒有出什麼事,琥珀扶著她,面色蒼白。

皇后癱軟在地上,沒有人管她——沒有人知道,方才被刺客殺死的婢子,是她從陸家帶進宮裡的珍珠,緊要關頭,就只有她顧著她:她出身將門,反應比身邊人都快,當時就掀翻了面前的長案,擋住刺客的長刀。長刀陷進案面,刺客拔不出來,回身出匕首,殺了上來救駕的珍珠。

到嘉語命令所有人不許動,形勢急轉直下,刺客又運氣極好地抓到了自投羅網的始平王妃。有這張擋箭牌在手,上至太后,下至婢子,連侍衛在內,沒有哪個敢輕舉妄動。

還真是——

嘉語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王妃好,誇她骨肉情深呢,還是不知輕重。

身邊更不知輕重的嘉言已經按捺不住,嘉語眼疾手快一把逮住她的手腕,一腳踢在腿彎。嘉言站立不穩就栽了下去,昏頭昏腦間手裡彷彿被塞進一個東西,定睛看時,是她阿姐頭上的髮簪。

嘉言:……

她阿姐還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居安思危啊。

但這麼小一支髮簪,比不得弓箭、彈弓,有遠端殺傷力,便縱然簪尾被磨得尖利如刃,又頂什麼用?正發愁,忽聽得耳邊一聲弦響——卻是不知什麼時候,一隻琵琶被丟棄在了案幾邊上。

嘉言順勢躺了下去。

這動靜已經驚動了刺客——說來始平王府真是流年不利,去年聽說是他家姑娘遭了劫,今兒又輪到王妃——刺客手下一緊,餘光掃過來。

嘉語推開案几,慢慢站起身,裙裾遮住嘉言,她戰慄著說:「這位、這位娘子,要怎樣……才肯放了我母親?」

「你母親?」刺客聲音沙啞。她拿下始平王妃的時候,留意到太后失態,就知道這位身份非同小可。話說回來,今日德陽殿中身份非同小可的人多了去了。沒準靠著這張牌,她還有機會逃出生天也不一定。

絕望中一線光,刺客沉住氣:「太后面前,有你說話的份?」

嘉語看了太后一眼,刺客的餘光有意無意飄過來。嘉語道:「太后自然也希望我母親平安。」

刺客從哼了一聲,嘉語忙「誠惶誠恐」:「一定的,我保證太后會答應你的條件,我、我是華陽公主……」

刺客盯住始平王妃的後頸不作聲,滿殿貴人,哪裡容一個外四路的公主來打包票。王妃感受到背後目光森然,卻是想:阿言哪裡去了,為什麼站出來的是三娘?阿言這個傻孩子,可千萬別……衝動!

如果嘉語知道王妃這時候心中所想,恐怕會感嘆知女莫若母了。也只有親爹親媽,這時候還替兒女擔心。當然這時候嘉語沒工夫想這麼多,只顧覷著刺客的表情,戰戰兢兢又添一句:「太后、太后是我姨母。」

一句「姨母」出口,滿殿貴人紛紛腹誹:太后算她哪門子姨母,嘉言也就罷了。對了,怎麼嘉言不出面,倒叫她出這個風頭!

刺客心裡暗喜:看來沒抓錯人。眼珠一轉,卻問:「你是三娘子還是六娘子?」

嘉語知道瞞不過,老老實實應道:「我行三。」

「原來是三娘子,」刺客語聲一厲,「六娘子人呢?」

「阿言她——」

「她不會連親孃都不要了吧?」刺客冷冷笑道,「叫她出來見我!」

顯然華陽公主的名頭遠不如太后的外甥女好用,嘉言咬牙,手心裡都是汗。她已經從琵琶上割下來兩條琴絃,再割兩條,纏在銀箸上,就能夠做一把簡易彈弓,她沒有彈丸,只有一根簪子。

只有一次機會。

就聽她阿姐戰戰道:「……阿言年紀小,方才看見母親……嚇得昏過去了。」

嘉言:……

「……好教娘子得知,母親不止是阿言的母親,還是我阿爺的妻子。」嘉語面上浮出極惶恐的神色,「要母親有個萬一,阿爺一定不會饒我,我、我……」聲音裡微微的顫意,顯然恐懼至極。

這信口雌黃!始平王妃哭笑不得,趕明兒全洛陽都知道了,始平王對王妃愛重,連長女都靠邊。明明是極危險,竟生出一絲絲的甜:雖然沒有這丫頭說得那麼誇張,但是夫君愛重自己卻是真的。

滿殿貴婦,不知道多少人心裡不是滋味。

刺客心裡想的卻不一樣:她在宮裡時日不短,始平王妃和六娘子是常聽說的,只沒打過照面。去年太后壽辰鬧騰不小,也聽說過三娘子——被挾持出京。這自古,有後媽就有後爹,何況後媽還有這麼硬得不得了的靠山,恐懼也在情理之中。一時面色放緩:「我要兩匹汗血寶馬。」

嘉語「大喜」。

當然她不會認為刺客的要求會這麼簡單——於瓔雪還知道要乾糧衣物呢——等要了馬,多半還要王妃陪她出城。不過這會兒她扮的是個天真和恐懼的小姑娘,只管「喜形於色」,說道:「請太后賜馬!」

太后點頭:「琥珀——」

「不敢勞煩琥珀姑姑,」刺客陰惻惻說,下巴朝嘉語點了一點,「你去!」

嘉語略略吃驚,張嘴要說話,刺客已經銳聲道:「你去!你親自去,帶兩匹馬回來。我知道這德陽殿外有的是羽林衛,不過三娘子你要想清楚,你親手害死了王妃,你阿爺饒不饒得了你!」

三娘子當然是最好的選擇,比琥珀好,比這德陽殿裡任何一個人都好:因為始平王妃的性命,對她至為要緊。她又不比六娘子,宮裡上下人面熟。她來洛陽能有多少時日,這宮裡能走過幾個地方,認得幾個人!

「太后?」琥珀做個口型,太后搖頭,她不能冒這個險,她寧肯放走這個危險的刺客,也絕不能讓妹妹有半點閃失。

嘉語畏畏縮縮問道:「……我?」

刺客沒有回答,似是不屑浪費這口舌。

嘉語又轉向太后,眼睛卻是定定地看著琥珀,片刻之後,眼皮微微下垂,口中囁嚅道:「太后?」

太后怔了怔,琥珀已經會意看到嘉言的裙角。雖然她不知道這對姐妹在搞什麼鬼。太后道:「既然她叫你去,你就去吧。」

「可是……」嘉語結結巴巴問,「汗血寶馬……馬關在什麼地方?」

始平王妃:……

琥珀應聲道:「在飛龍廄。」

「飛、飛龍廄在哪裡?」

換別人這樣問,刺客多半會認定是拖延時間,但是嘉語之前已經成功在她心裡留下「爹不親孃不愛,極少進宮,所以沒見識」的印象,反倒覺得正常,也沒有出聲阻攔。

琥珀看了看刺客:「飛龍廄在西苑,南燻殿以北。」

「南、南燻殿在哪裡?」

已經有人笑出聲來。

始平王妃真心覺得,要不是自己眼下命懸一線,能一口血噴她臉上去!

刺客臉色也不好看,一直到琥珀不畏煩難,細細把德陽殿到飛龍廄的路線一一說清楚,末了問:「記住了?」嘉語乖巧地點頭說:「記住了。」方才稍稍好轉。竟有一種「終於完事兒」了的輕鬆感。

嘉語提起裙子,從長案後頭走出來,大約是走了十餘步,距離刺客有七八步,忽然大叫一聲:「不好!」

兩個字,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短促而尖利得像嘯,震得人耳膜一陣嗡嗡嗡。

又出什麼事了,幾乎所有人都忍不住這樣想,連刺客也愣了一愣,轉頭朝她看去,然後……背心一涼,很涼,涼得就好像一截冰,從後背穿到了前胸。但是她低頭看的時候,只看到一點銀光。

碎碎一點,就好像夜裡從瓦縫間漏下來的星光。

結束了,她想,果然就和那人說的一樣,跑不掉的。「如果能跑掉,你可以試試,我絕不追究」。雖然沒能跑掉,不過,她的任務還是完成得很不錯罷?她想要扭頭再看一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但是沒有成功。

方才她們可都在瑟瑟發抖呢,最後一個念頭,讓她唇角有了一絲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