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冤家路窄

昭熙兄妹進宮的時候,已經不早。

昭熙自去男席;嘉語和嘉言由女官引去德陽殿。

青廬已經拆去,昨夜的帝后大婚,並沒有在此地留下痕跡。

席位並不嚴格按爵位高低,未及笄的小娘子被安排作了一處。上首是貴婦們,包括先帝的姑姑和姐妹,以及宮裡太妃。

嘉語這一眼掃過去,看見許多點頭之交的宗室女。洛陽的宗室女人數實在不少,嘉語來洛陽日子尚短,竟不能一一都認過來。除此之外,還有穆蔚秋、鄭笑薇、姚佳怡和……賀蘭袖。賀蘭袖穿月白滿地松竹紗裙,合著她一貫的清雅,垂額一串明珠,淡淡的光暈映得眉目十分秀美。

真是冤家路窄,嘉語嘆一聲晦氣,哪裡哪裡都能碰到。她疑心王妃之所以堅持要她陪宴,就是因為賀蘭袖的攛掇。

太后還沒有來,皇后也沒有,最上首的兩個位置空在那裡。

輕歌曼舞,蓋住了竊竊私語。

嘉語姐妹入席,鄰近的小娘子起身致意。姚佳怡興致最高,連連用眼神暗示嘉言過去。

嘉語看得直皺眉,不知道長安縣主何以如此大意,竟讓姚佳怡脫離了自己的視線——她不知道那是賀蘭袖說了話的緣故。

「自賞春宴之後,倒有許久沒見過三娘了,寶光寺裡一向都好?」嘉語入座,賀蘭袖第一個出聲。

嘉語笑道:「勞表姐惦記。」她們之間隔了幾個座,倒不擔心她假裝親暱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來措手不及。

這一問一答方落,就聽得上首有人沉聲道:「十三娘,夠了!」

一時眾皆凝目看去,是常山長公主。

常山長公主是高祖的妹妹,皇帝的姑祖母。早年嫁入穆家,據說和駙馬感情很不錯,卻最終沒有一兒半女。北朝貴女,沒哪個「賢惠」到會主動給夫婿納妾,沒兒子就過繼一個,過繼駙馬堂兄的幼子穆子彰。駙馬過世之後,常山長公主由穆子彰奉養。

穆子彰是穆蔚秋的父親。

那個十三娘卻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嘉語心裡想,目光過去,看見個穿杏紅牡丹花羅裙的婦人,也想不起是哪家的夫人,被常山長公主這一喝,不敢頂嘴,面上還是不大服氣的樣子。

其餘貴人和小娘子卻都被鎮住,不約而同收了話頭,鴉雀無聲,唯絲竹悅耳。

再過得片刻,就有女官高聲通報:「太后到——」

「皇后到——」

歌舞絲竹頓止,歌姬舞姬匍匐於地。

眾貴人離座行禮,賀太后、皇后,待女官說「平身」,方才起身,又一聲「坐」,紛紛回到坐具上。雖然不能抬頭直視,卻都忍不住拿餘光去看上首的人。太后與皇后都褘衣博鬢,發上花十二樹,腰間垂下白玉雙佩。

行走間並無環佩之聲,姿態都是好看的,但是細看,太后也就罷了,皇后終究年輕沉不住氣,朱粉都壓不住臉色。

德陽殿裡靜得出奇,就只有太后的聲音,無非是些「佳兒佳婦」之類的好話。

太后說完,輪到皇后。也許實在太靜了,靜得能聽清楚皇后聲音裡的顫意。斷斷續續,終於勉強說完了開場白。這想必不是她夢想中的開場白。這是她第一次亮相,在整個燕朝頂尖的貴婦面前。

而後宮人魚貫而入,奉上美酒佳餚,歌舞絲竹也重新動起來,霓裳羽衣,婀娜多姿。

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悶感,總覺得有什麼會發生,比如之前被常山公主喝斥的貴婦,也許會說點什麼,比如一直對陸皇后忿忿的姚佳怡,應該會說點什麼,再比如……

嘉語忍不住往賀蘭袖看了一眼。

賀蘭袖正自啜飲杯中物,像是無意中碰觸到嘉語的目光,微微抬手,是個舉杯的動作,隔著梅花盞,無聲地笑了一笑。嘉語別過臉,說真的,她沒煽風點火,沒推波助瀾,她還有點不習慣。

姚佳怡也沒有鬧,真真難得天下太平。嘉語低頭飲了半口,她取的沉香飲,芬芳馥郁。

然後就聽到了金戈之聲。

嘉語不擅長音樂,勉強拿得出手的就只有笛子,但畢竟耳濡目染,一個破音,讓她抬頭,遠遠只見一道雪光如練,往上首捲去——

坐在上首的是太后與皇后。

「刺客、有刺客!」幾個字紛紛堵到嗓子眼,只是叫不出來。

覺察到情形有異的當然不她一個,但是劇變突起,卻也只來得及齊齊倒吸一口涼氣,便是距離最近的,也趕不上什麼動作,坐中百餘人,就這麼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刀光直揮過去。

「母后!」一聲尖叫,也許是皇后。

稀里嘩啦一陣亂響,像是長案翻倒在地,盞碟粉碎,隨即更多響聲,噼裡啪啦,砰砰砰砰!也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刺客,又埋伏在哪些人當中,殿上亂得不成樣子,嚇懵了的歌姬、舞姬一窩蜂地四下裡逃竄起來,琵琶古琴笛子丟得到處都是。

狼奔豕突,連帶德陽殿裡訓練有素的婢僕也被衝得慌了手腳,恐慌瘟疫一樣傳染開來。

被推倒的案几、屏風,被踩踏的坐具,杯兒碟兒盞兒、刀子叉子筷子摔在地上,有的砸得粉碎,有的滴溜溜亂轉。貴人更是不堪,要不就在座上瑟瑟發抖,要不就索性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有人受傷,驚叫聲,尖叫聲,慘叫聲此起彼伏,這時辰,這光景,也說不得貴賤高低了。

嘉語初時也懵,畢竟當初賀蘭袖封后,可什麼意外都沒有發生,但是她終究是見過陣仗,還能穩得住。忽然袖子一緊:「阿姐!」,卻是嘉言。嘉語撫慰她說:「莫怕,不是衝我們來的。」

嘉言張口要說話,就聽得有人高呼:「阿姐!」登時面上雪白——那不是別人,正是始平王妃。

始平王妃的座位離太后不算近,當然和嘉言姐妹比起來就近多了,但是在她之前,還有諸多皇太妃、太妃、長公主、公主,場面又混亂,到處是人影、刀光,各種亂響,彷彿有人慘叫。

和嘉語一樣,始平王妃雖然不清楚來了多少刺客,對刺客的目標還是有判斷。皇后算什麼東西,根本沒有成為刺客目標的資格。

刺客是衝太后來的!

到底姐妹連心,到那一聲慘叫響起,王妃想也不想,也顧不得提起裙子下襬,就這麼衝了上去。

「不要動、都不要動!」嘉語高聲叫了起來。

——她曾聽周樂說過軍中遇到夜襲,就是這樣處置:當時營中大亂,火光四起,將士們各自為戰,人馬互相踐踏,枉死者無數。他判斷夜襲的敵軍不會太多,就果斷下令,所有將士原地不動,舉火待命。這將士一不動,夜襲的敵軍就現了原形,很快被平定。

今日情形,與他相仿。

德陽殿中雖然有刺客,但是以皇城戒備,無論是哪方的勢力,人數都不會太多。如今場面這樣混亂,嘉語也判斷不出王妃的動向和太后的處境,又始終沒有人站出來主持大局。事不宜遲,遲恐生變,只能一試。

這一試效果竟是出奇的好——所有人都在彷徨和驚恐中,忽然冒出這樣一個聲音,以命令的口吻,果斷堅定,殿中四下逃散和躲藏的伎人、婢子,都是長年累月聽人使喚的,幾乎是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唯有刺客,不,還有始平王妃,她正往太后奔過去,卻被腳下裙裾一絆,剛剛爬起來,頸上就是一涼——

嘉語:……

關心則亂,王妃也不是第一次了,怎麼就不能記點教訓呢?

「盼娘!」

「阿孃!」

兩聲驚叫前後腳,嘉語覺得自己頭疼得更厲害了。這時殿堂上再沒有奔跑的人,視野之中已經很清楚,刺客如今還站著的就只剩下一個人,身量高挑,裝扮像是舞姬之流,匕首壓在始平王妃頸上。

嘉語算是知道了為什麼那些歌姬、舞姬、樂工為什麼最先逃竄起來。要沒那裡一亂,德陽殿裡這許多人,還拿不下這幾個刺客?

「放下兵器!」刺客叫道。

衝進德陽殿裡的侍衛不敢違抗,一個一個依言放下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