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幸災樂禍

「有個時間點。」蕭阮指出,「照常理,陸家自家人不至於自掘墳墓,但是如果尚服局的女官,或者陸家奴婢中有被買通的,或者索性雙方都有內賊,繡衣一開始就有問題,也不是全無可能……但是這樣,也沒有辦法保證陸皇后換上繡衣之前,不檢查最後一遍。所以最好的時間點,應該是在繡衣上身之前的瞬間,偷樑換柱。」

「但是之後,」蕭阮又質疑,「陸皇后還須得受冊,登車,進宮,那都是在陸家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那人總不可能把陸家上下都買通。」

「如果是長御、侍中被買通了呢?」

前去迎接皇后的長御和女侍中,是最接近陸靖華的人,如果她們引開陸家人,至少引開陸家人的注意力,全程遮掩皇后背後的血字,運氣足夠好的話,也不是做不到。

但是設計這樣一個局的人,怎麼會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運氣上?一旦事發,那是滅族之罪。除非——

蕭阮微微頷首:「如果太后不怕丟臉的話——」

這世上能夠差遣琥珀的人不多。皇后於大婚上出現意外,明面上丟臉的是皇后、是陸家,但是究其實,是整個皇室。蕭阮並不認為太后會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但是一時間,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

畢竟,太后是最後的受益者,不是嗎。

十六郎瞧著他的表情,輕吐了口氣,看來事情真不是他乾的。心情略略好轉,說道:「你不信天譴,但是咱們那位陛下,卻是信了。」

「哦?」

「你告退之後,陛下就召了承恩公進宮,又召欽天監,欽天監老秦唬得臉都白了。」十六郎想起欽天監的臉色,做了個鬼臉,「唔,就這樣!」

他年輕俊俏,就是鬼臉,也不難看。但是換成欽天監老秦那張蛛網一樣的老臉,蕭阮忍不住笑:「別這樣,老秦也不容易。」

「誰說不是呢,」十六郎笑嘻嘻介面,「我都怕他出事,攛掇了阿秀給陛下送果子——」

「阿秀?」蕭阮似笑非笑瞟他一眼。

十六郎摸摸鼻子,他素來臉皮厚,也不在意蕭阮打趣,正色道:「自然是阿秀,別人哪敢去觸這個黴頭。阿秀送果子進去,看見老秦就跪在地上,結結巴巴說:「臣臣臣不敢妄加揣測——」」

他學老秦顫巍巍的口音。蕭阮的書房不小,但終究不似式乾殿陰森:「你猜陛下怎麼說?」

「朕恕你無罪。」蕭阮一笑。

十六郎詫異道:「你倒猜得準。」

對十六郎的詫異,蕭阮多少有些得意。在他看來,皇帝會說這個話,無非是以為,欽天監會如他一般,硬生生把凶兆拗成祥瑞報上來。

「老秦怎麼說?」他問。

蕭阮一向不解釋,十六郎雖然心裡鬱悶,片刻也就拋開了,說道:「說起來我也佩服,老秦這麼個膽小如鼠的貨,明知道那位忌諱,這一次,竟然說了真話,他說:「那是讖——」」

讖語這種東西,幾千年了,沒有斷絕過。

周時曾有童謠,唱說「檿弧箕服,實亡周國」——賣桑木作的弓箭的人,日後會滅亡周朝。一對賣桑木弓箭的夫婦因此逃亡褒國,在逃亡的路上,他們撿到了一個女嬰,就是後來的褒姒。

烽火戲諸侯,千金買一笑。

然後始皇。

據說秦始皇曾得天書,書上說「亡秦者胡也」,這五個字,讓秦始皇使大將蒙恬拓邊,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但是始皇萬萬沒有想到,他一手創立的帝國,並非亡於胡人,而亡於他的兒子,秦二世胡亥。

新莽篡漢,天下未亂之前,就曾有讖語,說「劉秀為天子」,這句話曾令三公之一的劉歆為了應讖,更名劉秀,當時還籍籍無名的光武帝脫口說:「怎麼就知道這個劉秀就不是我呢?」

一語成讖。

因為這個緣故,讖緯在之後的兩百年裡成為顯學。無數人研究它,依它判斷天下的走勢。三國時候袁術就信了「代漢者當塗高」這句讖語,在漢末的群雄角逐中率先稱帝,而最終眾叛親離。

他賭錯了天命。

所以老秦這句話出口,皇帝勃然變色,沒等他說完,當頭一腳,就把他踹到在地。

蕭阮:……

十六郎也拿眼睛揶揄他:你教的好學生。

蕭阮苦笑,君有君儀,臣有臣禮,皇帝這樣作為,多少是辜負了他的教導。正要再問後續,忽然神色一動,提聲問:「阿染?」

——十六郎來訪的時候,除了蘇卿染,其他人不會靠近。

門外沒有人,蕭阮彎腰,拾起一支籤。

皇帝震怒,承恩公陸儉反而沉得住氣,出聲問:「讖意如何?」——那讖語上說了什麼?

其實皇帝也想問。

蕭阮給了他臺階,能夠完美地解釋給天下人聽,但是他騙不了自己,他不信這件事是人力可以達成。那就是天命,而欽天監就要在他面前揭開這個不祥的天命!

有些話,不說出口,就還可以假裝糊塗。

陸儉作為陸家的主事人,輾轉整夜,如果不是懾於天威,昨晚他就上欽天監拜訪了。

但是這句話,他敢問,老秦不敢答,他低垂著頭,用餘光打量皇帝的臉色。

「說!」皇帝粗聲說了一個字。

「是……諡。」老秦低聲說。這一次,沒有發抖。他是豁出去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皇帝大婚上發生這樣的意外,別人躲得過,作為測卜吉兇的欽天監,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皇后諡厲。」

皇帝眼前一黑——歷朝歷代,為人君者一生的功績,最後都會歸結到諡號上,留名青史。皇后從皇帝諡,也就是說,如果皇后的諡號為厲,沒有意外的話,皇帝的諡號裡,必然也有這個厲字。

殺戮無辜曰厲,暴虐無親曰厲,愎狠無禮曰厲,扶邪違正曰厲,長舌階禍曰厲。

「厲」不是一個吉祥的字,作為諡號,格外的不吉祥。上一個諡號為厲的君主是周厲王姬胡,他為後世貢獻了一個詞叫「道路以目」——因為貪婪和暴政引發民憤,被逐出皇宮,死在彘地。

蕭阮聽到這裡,拊掌笑道:「是題中應有之義。」

這個幕後黑手——不管他是誰,既然下這麼大力氣,花這麼多的功夫,在皇后的繡衣上印出這個「血」字,自然不會讓事情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至少欽天監,應該是能夠推波助瀾,為之造勢的。

那是不是意味著,如果要追查,就該從欽天監下手?一閃而過的念頭,迅速被蕭阮掐滅:案子破不破,怎麼破,與他什麼相干?

既然欽天監暗示了皇后的諡號為厲,即便不能扳倒皇后,也會在皇帝心裡,留下長遠的陰影。

而那些影影綽綽風聞內情的朝臣與宗室,又該怎樣看待皇帝?

這招數之陰損,簡直連蕭阮都歎為觀止。人都是喜歡陰謀的,即便他能和皇帝聯手,給天下一個足夠祥瑞和足夠合理的交代,但是日後皇后不得寵,或者皇帝有過,這件事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翻出來。

而最糟糕的結果莫過於,最終皇帝果然得了這麼一個諡——那時候人已經很難分得清什麼是因,什麼是果了。

這人的心機,實在深沉得可怕,蕭阮想著,就聽十六郎問:「方才——」他想問方才門外動靜是怎麼回事,蕭阮不等他說完,截口道:「不相干,我回頭處理。倒是你,十六郎,你有什麼打算?」這話多少有些突兀,但是十六郎聽懂了。

皇帝大婚之前,朝裡朝外就有風聲,說羽林衛兩個統領要換掉一個。十六郎雖然覺得自己比不過元禕炬,事情也還沒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沒準太后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等興頭過了,鄭忱算什麼。

但是皇帝大婚出現這樣的意外,作為負擔皇城安全的羽林衛,責無旁貸——巧的很,十六郎昨日當值。

十六郎的笑容當時就僵住,片刻,又若無其事綻放開來:「能有什麼打算,不就是又回到從前,無官一身輕嗎?」

十六郎不服氣,笑得再雲淡風輕他也看得出來。換作是他,他也不服氣——十六郎雖然比不過元昭熙戰功赫赫,在宗室裡也是難得的能幹了。除了血緣,元禕炬有什麼比得上他。但是那有什麼用?

元禕炬有運氣,他沒有。

「我有個建議,」蕭阮袖中的木籤,是寺廟裡常見的籤子,上面中規中矩的刻字,他摸到當中那個「三」字,慢慢地說,「你要不要聽?」

訊息傳到寶光寺,並沒有比別處更遲,不過反應最大的絕不是嘉語。嘉語好笑又好氣地看著面前的人:「這麼說,你要回家?」

姚佳怡一本正經地回答:「今兒太后賜宴承恩公夫人,諸公主、王妃、二品以上命婦陪宴,家慈有命,怕是不能不去。」

嘉語:……

這會兒倒記起要赴宴了,難不成前幾日撿碎瓷片的時候,她還想過赴宴?虧得她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

嘉言瞧著她阿姐的臉色,忙打圓場道:「說起來阿姐也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