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幸災樂禍

嘉語自然知道依禮,她這個華陽公主是要進宮陪宴,不過她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去,在王妃那裡掛了號,王妃自然會幫她推脫。於是搖頭道:「我就不去了,母親知道的——鎮國公府派人來了嗎?」

姚佳怡忽然又忸怩起來,眼睛往嘉言看。嘉言硬著頭皮道:「阿姐不是有車麼,叫安平送我們怎麼樣?」

嘉語看了她一眼,對姚佳怡道:「姚表姐稍安勿躁,我有話問阿言。」

姚佳怡滿腦子都想著看陸靖華的笑話,也不在意。嘉語拖了嘉言進屋,劈頭就問:「就姚表姐眼下這樣,你敢放她進宮?」

嘉言「唉」了一聲,低頭不應。

嘉語目光灼灼看著她。

「前幾天都好好的……」嘉言嘀咕著。

「那你怎麼不說前幾個月、前幾年她都好好的呢。」嘉語冷笑,「就你那勞什子海上方,你都沒想好怎麼圓吧?」

「誰說我沒想好!」嘉言爭辯道:「不就是個海上方麼。回頭咱們讓她找些稀罕物,用什麼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花兒的蕊,用什麼白露的露,穀雨的雨,霜降那天的霜,大雪那天的雪……做藥引子,表姐找不齊,時間久了,皇帝哥哥和皇后孩子都生了,表姐那心思還能不淡?」

說到底就是個「拖」字決,能無賴到這個地步,嘉語也是服氣。

嘉言又道:「表姐前些時候是真挺好的,就是有些鬱鬱寡歡,到昨兒,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半夜裡還出去吹風,也不知道是聽了誰嚼舌根——」

說到這裡,嘉言壓低了聲音,聲音裡透著興奮,幸災樂禍的興奮:「阿姐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嘉語睜大眼睛,裝出驚訝的神氣。

嘉言見她這般形容,只當她是真不知道,略略有些失望:「也、也沒什麼。」

「沒什麼?」嘉語卻不肯放過她,「那好端端的,姚表姐怎麼就海上方也不要了,打定主意要回去?」

嘉言心裡琢磨著,自家阿姐向來訊息靈通,連她都沒有聽說,怕是有些不盡不實。就有些意興闌珊:「就是聽了風言風語,說皇后進宮的時候有些不妥,表姐聽了,就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要真有不妥,還能趕回去看熱鬧?」嘉語冷哼一聲,「你也不想想,要皇后真有個不妥,誰的嫌疑最大?」

「這——」嘉言才要開口說「與我們什麼相干」,話到一半,忽然就怔住——她也意識到,這世上最盼著陸靖華出事的人,難道不是姚佳怡麼?

半晌,方才結結巴巴道:「阿姐你知道的……你看到的!這幾日,表姐可都和我老老實實在寺,半步都沒出過疏影園啊!」

「說你呆呢,你還不信!」嘉語道,「我作證?我能給姚表姐作證?難不成我不是母親的女兒、姚家的外甥?退一萬步,便是有人信我,阿言你自己想想,鎮國公這樣的人家,要做點什麼,難道還要表姐親自動手?姚家上下這幾百人,都幹吃飯的?」

嘉言:……

「不、不會的……」嘉言道,「表姐她……姚家不會做這樣的事……」

嘉語心裡想,真做了也不會讓你知道,口中只道:「我知道不會,但是擋不住別人這麼想。我的好妹子,這洛陽城裡,可不是人人都像你阿姐我這樣對你有信心的。」

「那……」嘉言拉住嘉語的袖子,央求道,「那怎麼辦?不讓表姐回去?哎不成,不成的!阿姐你想想,人人都知道表姐盼著皇后出事,如果皇后果真出了事,以表姐的性子,居然不去看熱鬧,豈不更可疑?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嘉語之前沒想到這茬,聽嘉言一提,倒也躊躇起來:「你說得有道理,除非是有太后的手令——」

忽然半夏在外間通報道:「姑娘,世子來了。」

嘉語心裡咯噔一響:這時辰,昭熙來做什麼,不會是真來接姚佳怡和嘉言吧?往嘉言看,嘉言搖頭。

姐妹倆雙雙迎出門去。

昭熙進門,瞧見姚佳怡也在,稍稍有些意外:「姚表妹。」

「世子哥哥。」姚佳怡屈膝行了個禮,「世子哥哥是來接阿言的嗎?」

昭熙笑道:「母親叫我來接三娘和六娘進宮赴宴——鎮國公的車也到了,就在外頭候著。」姚佳怡歡呼一聲,匆匆說了兩句道別的場面話,提著裙子一溜兒奔了出去,留下兄妹三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俊不禁。

雖然沒有太后的命令,但是既然鎮國公府來了人,自然有鎮國公府的人看著,嘉言也就不多操心了。

嘉語問:「姚表姐和阿言也就罷了,怎麼連我也要去?」

昭熙道:「昨兒的事……都聽說了嗎?」——寶光寺裡多貴人,有貴人的地方自然就有耳目,有風言風語,看姚佳怡方才的反應,也不像是個一無所知的。

「聽說——」

「聽說皇后有不妥?」嘉語問。

「也不是不妥……」昭熙斟酌了半晌用詞,還是覺得不宜和妹妹們討論這種八卦,太有損他做兄長的威嚴,便只含混道,「不知道也好,總之就是去應個卯兒,費不了多少功夫——先上車吧。」

嘉語「哎」了一聲:「待我去換個衣裳。」

嘉言也跳起來:「該死,我可沒帶幾件首飾過來,阿姐、阿姐——」

昭熙:……

怪不得王妃催他上路催那麼急,敢情都在這裡等著呢。

平心而論,嘉語和嘉言在著妝穿衣上花的功夫根本不算多。昭熙在門外,只隱約聽得兩個妹妹你說一句「今兒你可不能穿紅」、我應一句「盡戴珍珠也太素了,加對瑪瑙雕花鐲子多好!」

要在一年前,昭熙是做夢都想不到嘉語和嘉言能這麼好,就像是真的……不,當然是真的,她們當然是比真金還真的親姐妹,但是就像是那種打小一塊兒長大,沒有過隔閡和怨懟的親姐妹一樣。

盞茶工夫,走出來煥然一新的姐妹倆,嘉語是玉色籠煙紗裙,皓腕上一對瑪瑙雕花鐲子,扣鎖是一對小魚兒,極是生動;嘉言穿錦紗羽緞芙蓉裙,玳瑁耳墜壓住了衣色的輕浮。

昭熙瞧了一會兒,忽道:「方才我進來,在門口撞見個小娘子,穿的素色,只頭上插了支玳瑁金頂簪。像是在門口徘徊了不短的時間。我問她是不是來拜訪此間主人,她又搖頭說不是。」

素色衣裳,玳瑁簪,這個時辰。嘉語問:「戴了帷帽麼?」

「戴了。」昭熙說。

是謝云然,嘉語心裡想。姚佳怡能聽到的風聲,謝云然未必就聽不到了。她自進寶光寺之後,深居簡出,雖然並不拒絕她上門拜訪,自個兒卻極少出門。

「三娘想不起是誰嗎?」昭熙見他妹子不說話,提醒道,「是個很大方的小娘子。」

嘉語搖頭道:「一時間卻想不起來——我們走吧,別讓母親等急了。」

馬車從寶光寺出發,沿著官道往前奔,經過許家醫館的時候,許秋天剛好抬頭看了一眼,他也聽說了帝后大婚的凶兆,只是這時候,他並不覺得這件事和他有什麼關係,要到很多很多年以後——

很多很多年以後,他已經很老了,他的孫子雖然出仕為官,但是最為貴人所看重的,仍然是他的醫術。當然他並不覺得奇怪,甚至也不覺得遺憾,他已經足夠的幸運,能夠在翻天覆地之後仍安享富貴。

初夏的清晨,無論這個世界怎麼變化,初夏的清晨總還是初夏的清晨,涼爽的,金色的陽光在地面上一道一道,鋪成琴絃。他新得了一盆花,花開得很盛,花瓣是明麗的藍,藍得就像是初夏的天空。

他早起給花澆水,當水噴到花瓣上,花瓣在瞬間轉為鮮紅,紅得就像是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恍惚還有隱隱的腥味。

他訝然失聲。

全家都被驚動了,曾孫扛不住哭了起來,細細問過,才知道是小兒淘氣,往澆水的水壺裡裝了醋。

原來草桂花沾了醋會變紅。

許秋天忽然想起,有一年華陽公主曾託他尋過一種花,好像……就是草桂花,好像……就在帝后大婚那年。

他並沒有沿著這個思路再想下去,那些貴人恩怨情仇,哀樂人生,和他有什麼關係?正始五年六月的那場帝后大婚,迎皇后進宮的畫輪四望車的華蓋上有什麼秘密,和他又什麼相干?

都是前朝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草桂花其實就是紫羅蘭,嗯嗯,不過其實做ph試紙效果最好的還是石蕊。

萃取汁液,染過繡線(就是ph試紙的製作方式),穿插織個字出來。

沾醋(酸)變紅。天熱,華蓋頂上放冰(福利),冰里加了醋,融化的時候滴落下來,陸妹子太緊張了以為是汗水打溼了背心。

不過其實沒有紅到血的地步啦。達到這個結果所耗費的人力、物力都非常巨大,所以皇帝直覺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也是合理的懷疑。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的話,皇后是從皇帝諡。像李世民希望自己的諡號裡有個文字,就給長孫皇后諡了個文,他兒子和臣子就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