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謠言智者

帝后大婚,是何等重大,皇帝就不相信,陸靖華穿上繡衣之前陸家沒有反覆檢查過。但是他也無法相信,從陸家到皇宮這一路,能有人做這樣的手腳而不被察覺。

如果有,只能說神乎其技——這樣的手段,便是輕入三軍之中,取他項上頭顱,也易如反掌,何必在婦人身上使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如果不是人……皇帝靜靜地想,如果不是人呢?

輾轉整夜。起初是不能入睡,後來是從一個夢裡跳進另一個夢裡,每個夢裡都出現父親的面孔。皇帝其實記不得他的父親長什麼樣子,這是他過世的第九年,他過世的時候,他才六歲。

一個人對於六歲以前,很難有太清晰的記憶,所以對皇帝來說,父親的面孔從來都是模糊的,宮廷畫師也並不能復原他的眉目,他記憶裡就只是一個男子彎腰牽著他。那手是暖的,只是過了這麼多年,慢慢也就冷掉了。

然而昨晚,他不斷地看見他。他知道是他,他看見他憂心忡忡的眉宇,不斷張合的嘴,卻怎麼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那大概是一個父親對於兒子的擔憂,也是一個君主,對於江山傳承的焦慮。

他的江山,不會在他的手上失去……皇帝在心裡對父親許諾。

大婚後的第一個早上,皇帝沒有按慣例帶皇后去見他的母親,而是早早就回了式乾殿。

會被皇帝召見,在蕭阮意料之中。皇帝信不過他的母親,總要召人來商量。他身邊親近的人,其實並不太多。如果不是謝云然出事與陸皇后有關,皇后第一個召見的,應該是謝祭酒才對。

畢竟是帝師。但是如今這情形,蕭阮微微一笑,謝禮的話,皇帝也未必會信。

這於他,是極好的機緣。從大婚上出現意外開始,蕭阮就已經在考慮對策。這件事於他有利無害,他只是和太后一樣,在琢磨怎樣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利益於他,比對太后更為緊要。

保住陸家的皇后,蕭阮跟在小黃門身後,步入式乾殿的時候默默地想,要怎樣,才能最大化得到陸家的感激呢?

對於皇后繡衣上的血字,蕭阮並沒有皇帝那麼多的糾結,他不信鬼神。這世上沒有得到過鬼神庇佑的人,都很難有這個信仰。他相信所有的事都是人為,或者命運的驅使。而命運,也是人的一部分。

厲,那並不是一個好字,何況以這樣猙獰的面目,出現在這樣一個不該出現的場合。

蕭阮雖然不能肯定誰是幕後黑手,也並非全無頭緒——這樣的意外,如果不是針對皇帝,就是針對陸家,要不,就是針對陸皇后本人。如果針對的是皇帝,那個人也許是姚太后,也許是宗室,比如……新近回京的咸陽王。

如果針對的是陸家,倒有可能是他親愛的皇叔的手筆。畢竟陸家在邊境上,一度讓他非常惱火。他的皇叔,雖然表面儒雅如君子,其實骨子裡就像是大多數野心勃勃的人一樣,他的野心,不僅對於皇帝這個位置,也對於他治下的疆土。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他有麻煩了。

但是,他也有機會了。

至於陸皇后……雖然是當事人,針對她的可能性反而最低。一個閨中女子而已,有什麼要緊,能引來這樣大的手筆抹黑。最大的嫌疑,無非就是謝家。但是謝家沒有這麼蠢——謝云然的事情過去才多久。

倒是姚太后,姚太后嫌疑一直不小。畢竟,她是最大的獲益者……皇帝也會這麼想。

皇帝問:「……你怎麼看?」

他雖然召了蕭阮進宮,其實在私心裡他並不相信能從他口中得到什麼,之前他召進宮的那些臣子,已經給了他很好的示範——他們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回答他:「那不是為人臣子該過問的事。」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但是他知道,只要一轉身,一齣宮,今兒母親就會收到一大摞的奏摺,根據他們揣摩到的風向,揣測中的他母親的心思,決定奏摺的內容,只有兩種可能,或者是勸他廢后,或者是攻擊陸家失禮。

也許還有更糟糕的……他的這些大臣,連他都摸不到他們的下限。

何況蕭阮並不是他的臣子,皇帝心知肚明,他客居洛陽為的是什麼,他這麼多年來,與彭城長公主,與他,與他的母親,與燕朝上下,宗室權貴都能保持良好的關係為的是什麼。他做的每件事,看起來都這樣完美……他怎麼捨得戳破這張完美的面具呢。

但是他是局外人。

有時候,他需要一點局外人的眼光,局外人的意見。

而蕭阮,果然也給了他最意外的回答,他說:「那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他的意思……有意思,皇帝笑了:「朕的意思?」

「陛下要廢后嗎?」開門見山一句話,劈得皇帝呆住:蕭阮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卻學識淵博,又是奉旨教導他禮儀言行,鮮少這樣直白與他說話。

皇帝多看了他幾眼,方才問道:「廢如何,不廢又如何?」

蕭阮正色道:「臣素不聞皇后有過,如果陛下要廢后,恕臣告退。」

皇帝被噎了一下,他這是擺明了態度,不支援廢后……母后定然是支援廢后的,蕭阮不支援,那就是站在他這邊了,雖然蕭阮無職無權,站在他那一邊無濟於事,但是皇帝心裡還是高興的。

只是並不流露於面上,只問:「卿不聞不祥耶?」——你難道沒有聽說皇后不祥的傳聞麼?

「子不語怪力亂神。」蕭阮一本正經地說,話鋒一轉,又道,「何況謠言止於智者。」

嘖嘖,這話說得,他要是信了有鬼神之說,豈非不智?當然皇帝並不在意這個。他再三盤問過,知道不可能人為,而蕭阮並沒有這樣的機會,只是憑本心揣測。也不知道是真個不信,還是裝出來的表態。皇帝微微一笑,問:「如果朕沒有廢后的打算呢?」

「那麼陛下如今之計,是要追究到底,大興訟獄,還是隱忍不發,為皇后正名?」

一語驚醒夢中人!且勿論是人為還是天意,既成事實,首要任務不是追究而是處理。蕭阮這幾句話,雖然沒有幫他分析出幕後黑手,卻指了條康莊大道——廢后還是不廢?當然不廢;是追查到底,還是先給皇后正名——自然是正名。

但是皇帝開口仍是問:「莫非……卿心中已有眉目?」他始終心存僥倖,希望是出自人為,又碰巧被人看破。

蕭阮只是搖頭:「並沒有,但是想必朝中自有精幹之人,定能順藤摸瓜,查個水落石出。」

理論上是如此:以陸靖華的身份,這樣的場合,能夠接近她的人是有數的,能夠摸到皇后繡衣的,也不是清理不出來。所以蕭阮說「順藤摸瓜」不無道理。

但是理論是理論,皇帝苦笑:藤一直在那裡,就是摸不到瓜。朝中誠然可能有精幹之人,未必肯聽命於他。

皇帝心中苦澀。不過蕭阮只是從理論上推測,而並不像他清楚事情始末,皇帝失望之餘,也隱隱放了心:要他能耐到那個份上,他對他的防備,可又須得上一個臺階了。

「那就再議吧,」皇帝說,「正名——又怎麼個正名法?」

這回換了蕭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臣為陛下賀!」

「賀?」皇帝被他繞糊塗了,「賀從何來。」

「厲者砥礪也。」蕭阮只說了五個字,皇帝心中一陣狂喜。

「厲」並不是個吉利的字,它有禍患、災難的意思,詩經中說「降此大厲」;又有惡鬼的意思,比如《左傳》記載「晉侯夢大厲」;還指瘟疫,惡瘡,春秋時候刺客豫讓為了報仇,就曾經以顏料塗覆其身,看起來像是長滿了惡瘡。

而蕭阮說到「砥礪」,是「厲」字的本意。

假使帝王是刀,則皇后為磨刀石,能使之砥礪奮進——這樣的寓意,自然吉祥至極,當得起這個「賀」字。

轉念卻道:「卿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麼?」究其實,祥瑞和凶兆並無差別,都是怪力亂神。

蕭阮應聲道:「謠言止於智者,奈何天下不智之人何多。」

皇帝:……

這句原來應在這裡。果然滴水不漏。智者不信鬼神,但是天下蠢貨多了去了,對於蠢貨,就須得用蠢貨的法子,那對付聰明人呢?

皇帝看住蕭阮,並不催促。他知道他定然還有話說。但是這個話,只能他來說,他不能開口,甚至不便介面。

倉廩實而識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大多數百姓辛勞終日,不過勉強餬口,哪裡有這個閒心、這個功夫、這個見識去探知視野之外的事。所以天子擇後,於皇家、於權貴是天大的事,於天下百姓,則無足輕重,不過坊間笑談耳,拿個祥瑞已經能夠鎮住大部分人。

相形之下,朝中袞袞諸公就沒這麼好糊弄了,這個理由,遠遠不足以讓他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