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謠言智者

他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比如……他的母親。母親屬意姚氏女為後,在洛陽高門,不是秘密。母后掌管六宮多年,這次皇后進宮,接引女官又是她的貼身婢子,要說皇后出事,是母親指使,想必無人不信。

——如果不是沒有證據,連他自己都會信。

把矛頭引向母親,還有額外的好處——誰家沒有待嫁的女兒?誰願意女兒出嫁遭此算計?如果洛陽高門真信了是母親一手安排,雖然不會有立竿見影的反彈,但是長遠來看,人心向背,可想而知。

忠臣孝子——自古忠臣必出自孝子之門,所以無論天下如何改朝換代,忠臣孝子四個字,始終為人君所推崇。在「孝」字重壓之下,皇帝不可能真把母親怎麼樣,但是他從來都不介意挖母親的牆角。

正因為他從中受益,所以這個話,萬萬不能出他之口。

皇帝這廂思忖,就聽見蕭阮說道:「十年之前,我父親北來,蒙先帝不棄,以長公主妻之;六年後,我又奉母來奔,無論先帝、陛下,還是太后、母親,都待我甚厚,我日夜思之,不能安寢,只恨寄身洛陽,一閒人耳,無以為報。」

式乾殿很大,很靜,直到初夏清晨喧囂的陽光鋪滿了它。在眼底,蕭阮腳下,匍匐一個小小的影子。恍惚一個折腰的影子,淡得像一抹輕煙。皇帝從未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京中人人交口稱讚風華第一的宋王,其實是個走投無路的落魄王孫。他從來都是,只是極少有人能意識到這一點。

陡然生出的惺惺相惜,皇帝自己也怔了片刻。片刻之後,幾乎要失笑:蕭阮怎麼能和他比,他是名正言順的燕朝之主,雖然眼下手中無權——等等,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眼下手中無權」?

——便縱是名義上富有四海,那也只是名義,漢獻帝何嘗不曾君臨天下,他能在魏武王面前作色?

一念及此,皇帝面上稍霽。蕭阮入朝以來,以今日給他意外最多。開場就論恩,莫非是打算替他母親擔下這個罪名?不不不,他擔不起。皇帝一面想,一面溫聲撫慰道:「此分內事,阿兄不必如此。」

——蕭阮以彭城長公主為母,他自然可以呼他為兄。

蕭阮聞此言,面上並無得色,反而沉沉如水,忽長身而起,退幾步,行大禮參拜於君前:「陛下恕罪!」

皇帝大驚。若非他登基八年,雖未參政,平日裡修為已經到家,這會兒怕是已經坐不住。饒是如此,仍脫口道:「阿兄何罪之有!」

蕭阮道:「皇后雖然身份貴重,說到底不過一深閨弱女子,能得罪什麼人,不惜調動這樣龐大的人力、物力,只為毀掉她?」

這正是皇帝心中所想,不假思索,應和道:「阿兄此言極是——阿兄起來說話。」

蕭阮並不起身,繼續說道:「所以那人想要毀掉的,定然不是皇后,而是陸家。陸家素來謹慎,在朝中並無宿敵,便有宿敵,又如何敢為一己之私,破壞陛下大婚?所以——」

「所以如何?」皇帝隱約把握到他話裡的脈搏,卻總還差最後一層窗戶紙:在蕭阮的假設中,此事必是人為,但是哪個會冒此奇險,為了區區一個陸家,往死裡得罪天子?

「如果臣沒有料錯的話,能做出這種事的,就只有臣的叔父了。」蕭阮不疾不徐,揭開謎底。

在意料之外,要細想,又是情理之中,南北停戰數年,那也只是暫時停戰而已,彼此間互派使臣,看起來光明正大,實則無孔不入。燕朝指望著統一天下,吳國也從未放棄收復失地的夢想。

站在吳國的角度——如果真是吳主所為的話,不失為一角妙棋。

達到的目的,譬如挑撥皇帝母子,使兩宮離心;如果皇帝因此廢后,陸家即便不心懷憤恨,恐怕也會被認定心懷憤恨,如此,皇帝還敢以陸家兒郎守邊麼?萬一邊疆戰事有個風吹草動,朝中評議如何,可想而知。

曾參殺人,三人成虎。

如果皇帝不廢后,那這麼大一個不祥之兆,是會應在皇后身上呢,還是皇帝身上?誰敢賭這個國運?

越想越是心驚,良久,皇帝唇齒中逼出三個字:「阿兄坐。」

蕭阮抬頭看了他一眼。

「吳主是吳主,阿兄是阿兄,朕信得過。」皇帝說。

蕭阮落座,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方才問:「阿兄這話,可有根據?」

蕭阮搖頭道:「陛下高估我了,昨兒才事發,我上哪裡打聽去。」

那就是全憑推測了。皇帝心裡默默籌算,難怪他要先謝恩,再謝罪,然後才丟擲來。這樣有理有據,若非……簡直連他都能信呢。這個解釋,確實比「母后不滿皇后,暗下黑手」,要好百倍。

洛陽有金陵細作?洛陽當然有金陵細作。這個解釋,完全能夠安撫四方,無論陸家還是謝家,朝中還是天下民心,連皇后、母后在內,個個都滿意。只是這樣一來,恐怕蕭阮這個南朝皇子,會承受不小的壓力。

皇帝眯起眼睛,這是一張投名狀,蕭阮把寶押在他身上,就如同春秋時候伍子胥為報仇設局行刺吳王僚。

「既然是吳主所為,」皇帝慢慢地說,他接受了這個說法,「那麼,朕是不是該即刻召陸將軍進宮,商議善後事呢?」

「陛下聖裁。」蕭阮說,「臣……告退。」

「……我以為你會和承恩公見上一面再走。」宋王府中,蕭阮書房裡,十六郎歪在胡床上,毫無形象,手邊是才上市的葡萄,青翠欲滴,澆了蜜漿,還是有些牙酸。

蕭阮不以為然:「我不見他,難道他就不知道是我?」

「那倒是,」十六郎但笑,「陛下的式乾殿,就是個篩子。」

蕭阮不應聲,慢慢煮他那一壺茶,水在壺裡,開始咕嚕咕嚕響,水汽漫上來,潤溼他的面孔。

十六郎興致勃勃問:「你當真認為……是南邊那位乾的?」

蕭阮不置可否:「只是有這個可能。」

十六郎卻搖頭:「我瞧著不像。那位的手再長,也伸不進德陽殿。要說他能,柔然那邊也能了,他們指著看我朝中笑話可不是一年兩年,宮中胡兒也多,勢力盤根錯節,連太后都看不住。」

「陸家從前雖然和北邊打過交道,如今,卻都在長江邊上了。」蕭阮說。言下之意,柔然犯不上和陸家過不去。

「那也夠險的,這招,」十六郎咬著葡萄,含混道,「陛下也就罷了,這要朝中人說你賊喊捉賊——」

陽光透過碧紗窗,十六郎憊懶的眉目,在光影流轉中,轉瞬即逝的銳氣逼人。

他原本就長了過分鋒利的眉目,只是平日裡隱藏得好——就如同蕭阮原本就是個落魄王孫,只是他的落魄,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出來——除非他有意讓對方看到。蕭阮往茶水裡加一勺鹽。

「我沒有賊喊捉賊,」蕭阮道,「我只是沒有證據,而剛剛好這種說法,對我最有利。」

要的就是朝中有人生疑,而兩宮知他無辜。

明明無辜,卻為君分憂,因此背上嫌疑,無論皇帝、太后,還是陸家,包括皇后在內,沒有不感激的。

有這份感激在,事情真假,都無關緊要了。

漸漸地,時間推過去,眾口鑠金,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會越來越趨於相信帝后大婚上的意外是南朝細作所為,也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徹查中,確認他的清白。燕朝上下因此對南朝生出的仇恨,是他樂見其成。

燕朝不會有人比他更瞭解他的皇叔。如果燕朝要對南朝採取行動,就一定會考慮他。如果運氣夠好——當然的,他會有這個運氣——陸家會讓他有機會進入到軍中。他會好好利用他們的感激,或者歉疚。

蕭阮凝思太久,十六郎眼珠一轉,湊過去問:「你當真……不信天譴?」

「你信?」蕭阮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反問。四目一對,若無其事各自錯開。蕭阮道:「繡衣自尚服局送到陸府,陸皇后穿上繡衣,受金寶玉冊,之後進宮成禮,這一路,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如果這當中有意外發生,任何一個階段都可能會被叫停,而整個流程,又都在眾目睽睽之中。

十六郎笑道:「你都打聽清楚了。」

「然。」蕭阮簡潔地回答。

「既然陸家拿到繡衣的時候,沒有出錯,皇后進宮,也沒有出錯,那麼這個錯,到底出在哪裡?」十六郎似是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