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霧月相約

蕭阮會岔開話題,在賀蘭袖意料之中,既然他這麼問,她也就配合回答:「……是。」

「出來這麼久,怕是府上該擔心了。」蕭阮說。從始平王府到城郊的霧月館,距離並不太近。

「殿下真不想知道?」

隔著面紗,蕭阮也能感覺到,這時候賀蘭袖臉上,該是笑非笑的表情。她不信他的話,她篤定他是想知道的。

「知道什麼?」蕭阮一臉無辜。

「知道……」賀蘭袖怔了怔,改口道,「殿下是擔心我別有所圖嗎?」

「賀蘭娘子多心了。」蕭阮道,「小王只是覺得,無論是出家人的事,還是皇家的事,都輪不到小王來操心。」

這種話,她信了才見鬼,賀蘭袖想。明明心裡想知道得要命,偏推三阻四,無非就是不信她。當時冷笑一聲:「怎麼,殿下怕了?」

「怕?」蕭阮笑了,華麗如月光的顏色,「賀蘭娘子,這不是你該說的話,你快回去吧。」

「如果我不呢?」賀蘭袖揚起面孔,眉目浸在燈光裡,在月光裡,在水光裡,如描如畫。有魅惑的氣息,魅惑中又別樣倔強。賀蘭袖知道自己的這個姿態很美——從前他就這麼誇過她。

「那麼,小王該回去了——告辭!」蕭阮也不多看她一眼,拱手為禮,就轉了身,施施然竟走得遠了。

他竟然、竟然真就這麼走了!

賀蘭袖目瞪口呆,看著蕭阮的背影越來越遠,漸漸就要看不到了,她意識到他不是在欲擒故縱,他是真的對她的話沒有興趣。一時竟急了起來,提著裙子緊走幾步,叫道:「殿下留步!」

聲音在空曠的園子裡,穿過夜幕與月色,穿過重重樹的影子,尖得有些走音,不如平日清潤甜美。

從容,從來都是有條件的。

她是不夠從容、她也從容不起來——她不能讓他走!

上次永寧寺講經壇遇挫就已經讓她認識到身份的重要。從前蕭阮能夠憑藉佛前十問震驚朝野,名聲鵲起,她同樣的舉動,被謝云然一巴掌打翻在地,沒有人為她出頭,無他,地位使然。

蕭阮的身份,足以讓太后在開口叫好之前三思。太后不開口,自然就不會有眾人附和。

然而她這晚,還是犯了同樣的毛病——也許是急於求成了。她從前能夠與蕭阮合作無間,是她當時已經是皇后。當朝皇后,和始平王外甥女,不可同日而語。

她如今沒有什麼能夠拿出來與他交換,他當然可以不把她當一回事。在他看來,在大多數人看來,她不可能有比他蕭阮更好的選擇——因為並沒有人想過,她,賀蘭袖,原本是可以做皇后的!

但是那又怎樣,重蹈覆轍,做一個亡國之君的皇后嗎,賀蘭袖在心裡苦笑,沒有人知道大廈將傾時候她心裡的惶恐,也沒有人體諒她當時的奮力求生,他們只看到結果,只看到她再度封后的風光。

如果不在早早讓他意識到她的好處,那麼成親之後,她拿什麼和蘇卿染鬥?那可是青梅竹馬、生死與共的情分。她想得很清楚,所以才有這樣不管不顧,不要顏面的懇求:「殿下留步!」

蕭阮原本是不想停,雖然他不知道賀蘭袖約他來這裡,到底有什麼話要說。反正鄭忱的把柄在他手裡,鄭忱受寵,他絕對有把握從中分到最大一杯羹,所以並不在意永寧寺塔頂的真相。

只是賀蘭袖喊得這樣可憐,她在奔跑——這樣失態,他只見過嘉語,賀蘭袖的儀態遠遠好過她。蕭阮對女人一貫的心軟,就只嘆了口氣,背對著她問:「賀蘭娘子還有話說?」

「我……」賀蘭袖呵了口氣,跑得太急,要停一停方才能夠流利地說話,「不管殿下信不信,這些話,我都一定要說,永寧寺通天塔頂,太后遇見阿難尊者,是有人設局,但設局的人不是鄭三,鄭三就是個繡花枕頭,只要殿下派人到他身邊去,就能夠把他牢牢攥在手心裡。」

粗淺直白,連「繡花枕頭」這樣的俚語都用上了,蕭阮怔住。

一個沒出閣的小娘子,在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子面前非議另一個與她非親非故的年輕男子——雖然已經定親,但是沒見過幾面,和陌生人有什麼區別——那無疑是非常不合適。

這樣做,除了讓人懷疑她的品行以外,不會有別的結果。要碰上有潔癖的男子,甚至可能因此退婚。當然蕭阮不是一般人,他不在意這個,他在意的是,她這是把她的軟肋交到了他手上。

原本他以為,賀蘭袖不過是故作驚人之舉,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博得他的好感,雖然方式有點不對頭——當然他這樣想也不算錯。但是他也沒有想到,賀蘭袖的切入點,竟然這樣驚世駭俗。

選這樣一個地點,說這樣的話,她只差沒指著鼻子告訴他:我知道你想要南下,想要回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想要操縱燕朝的朝政,趁亂拿到兵權——她是什麼時候看穿的?他以為自己掩飾得不錯。

雖然大多數人都能夠據人之常情推測他想要南下,但是也大多數人都認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卑躬屈膝,仰燕主鼻息,討好當權者,指望借到兵——畢竟,大多數流亡的皇子王孫都是這麼做的,比如春秋時候的公子重耳。但只要當權者沒有頭腦發昏,就絕不會真個讓他染指兵權。

最多也就是像他的父親一樣,做個名義上的統帥,在南北交戰的時候,做一面幌子。

這是個很大的隱患,蕭阮想。如果賀蘭袖不是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閨中女子,恐怕這時候已經屍骨無存:荒郊野外,這個時辰,以賀蘭袖的性情,知道這場約會的人,想必不會太多。

口中卻奇道:「賀蘭娘子這話荒唐!我要把鄭侍中攥在手心裡做什麼?」

「我知道有這樣一個人。」賀蘭袖根本不理會他的故作姿態。蕭阮是個講究實際的人,她很明白,只要她能給他帶來好處,他不會計較她說話的方式,「如今落魄,在崔家做門客,殿下可以自去尋他,他叫……隨遇安。」

賀蘭袖一口氣說完這些,歇了片刻,不等蕭阮開口,緊接著又說道:「無論殿下信還是不信,話,我都說給殿下聽了。我是殿下的未婚妻,是天子為媒,父母之言,我與殿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蕭阮慢慢鬆開手心的刀。他早該想到,和三娘子一起長大的女人,不會簡單到哪裡去。不過……蕭阮笑了起來,那種從唇邊漾開的笑意,並沒有深入到眼底,「賀蘭娘子這話說得不對。」

賀蘭袖微笑。即便按照律法,已經定了親的女子,也不能再算是孃家的人。她這樣說,是讓他看到她的決心與誠意。當然她並不指望蕭阮能夠做出回應——這個人,從來都口不對心。他沒有拔腳就走,是個好的訊號。

「……只要賀蘭娘子一天沒進我蕭家的們,就一天還和賀蘭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說的是「賀蘭氏」,不是始平王府,賀蘭袖姓賀蘭,不姓元——他撕下了她面上最後的遮羞布。

不要以為你從始平王府出閣,就是始平王的女兒!

他還沒有接受她的效忠,至少在他們成親之前,他不會當她是自己人。但是他也讓她明白,她沒有別的選擇,除了他,並沒有什麼人,是她可以依靠——賀蘭氏早就拋棄她們母女,始平王對她再好,也是外人。始平王會為三娘子火中取栗,對她,只會錦上添花。

她在這世上,就如浮木,如飄萍,他是她的岸。

他始終沒有回頭,賀蘭袖福了福身,慢慢朝相反的方向,自己走遠了。這一次,她的腳步很從容,很輕,很篤定。她知道他說的對,就是這樣,她沒有別的選擇,所以她把自己,寄生在他身上。

所以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比她更可信。哪怕是蘇卿染。

蘇卿染在南方還有親戚,有族人,血脈相連;而她賀蘭袖,孑然一身,一無所有,只有他。只要時間夠久,他會依賴她,就如同她依靠他。

這是一種共生。

回到王府,蕭阮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賀蘭袖的訊息來源。如果不是三娘子,那也許是始平王。都說始平王夫妻和睦,但是內幃中事,外人總不會太清楚,沒準宮姨娘也有得寵的時候呢。

賀蘭的身世,沒什麼可疑的。年前蕭阮獲悉與自己訂親的不是嘉語,而是賀蘭袖的時候,就已經差人打聽過。賀蘭氏是大族,當初跟著元氏起家,東征西討,也立過汗馬功勞,只是遷都之後,慢慢就敗落了。

遷都之後敗落的家族不少,但是敗落到賀蘭氏這份上的,倒也不多。

人一窮就志短。

賀蘭袖的父親早逝,留下的家財說多不多,也就夠母女吃穿而已。就這麼著,也讓族中垂涎。反正宮家沒人了——彼時始平王不過是個窮小子,只掛了個元宗室的虛名——就有人琢磨著過繼兒子給宮氏佔了家產,至於那個丫頭片子,逮機會賣了就是,人販子一走,山高路遠,就說是被牙花子拍走了,誰還能說他不是呢?

這麼想,能帶著女兒投奔姐姐、姐夫的宮氏,年輕時候也算是個靈省人了。

原本賀蘭氏還不肯放人,直到始平王一把菜刀砍在他賀蘭氏族長的門上,才把這對母女帶出來。窮的畢竟還是怕不要命的。賀蘭氏被始平王嚇慫了膽,也就拿了財不再要人了——不然,以宮氏母女的姿色,賣出去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