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琉璃易碎

「母親能想明白的事,父親也能想明白;母親不想我受的苦,父親也不想。」謝云然絲毫沒有猶豫。顯然這前後,她已經思索過許多遍,即便今日沒有嘉語給她借力,她也會找到別的機會。

謝夫人嘆了口氣:「……你以後可怎麼辦?」崔九郎這樣的佳婿,可遇不可求,何況雲娘面容有損。謝夫人的目光長久地停在女兒臉上,隔著面紗,隱約能看到紅腫的影子。雖然已經好了許多,但始終沒能恢復到從前。

這個問題問得並不突兀,相反,十分理所當然。連嘉語都想過要問。然而意料之外,一直不假思索對答如流的謝云然,竟然被問住了,沉默,長久的沉默。屋子裡空氣沉得和鐵一樣。

「難道你沒想過?」謝夫人從驚訝到不敢置信,終於憤怒起來。

她從來都周全妥當,從未有過逾矩的女兒,竟然會做出這等顧頭不顧尾的事:她竟然對將來毫無打算!她竟然在完全沒有後路的情況下,擅自做主把這樣一樁絕好的婚事給退了!她難道不知道,過了這村就再沒有店?她難道不知道,一個嫁不出去的女子,日子會有多難過,她難道不知道——

謝夫人的手顫抖著,緊緊攥住門框,像是非如此,無以支撐她的身體,也像是非如此,不能阻止她攥在手心裡的耳光。

「夫人,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一直沉默作壁上觀的嘉語忽然開口。

謝夫人定定神:「公主客氣了,雲娘不視你為外人,就沒有什麼不當講的。」

嘉語仔細思索片刻,方才開口說道:「來日方長,謝姐姐當務之急是養病,以後的事,原本就該以後再說。」

就這麼沒頭沒腦一句話,不說謝夫人怔住,就是謝云然,心裡也是詫異。

說得倒輕巧,謝夫人想。然而多看一眼女兒,心裡的悲愴就更多一分。她的雲娘哪裡不好,為什麼厄運偏偏降臨到她身上!如果可以,她願意以身相代,她願意折壽十年,她願意——然而那有什麼用。

神佛並不憐憫篤信他的世人。

又或者是,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神。

三娘說「來日方長」,雖然空而無用,卻也並非全無道理。雲娘沒有打算過將來,她就是逼,也逼不出來。退親的事已經做下了,如今崔嬤嬤堪堪才走,要挽回並非不能,只要雲娘不再出么蛾子。

至於其他,可不是隻能等以後再說。

她的雲娘,竟然淪落到這一步。謝夫人傷心地想,她怕自己哭出來,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你、你好自為之。」

再不多看一眼,轉頭就離去,背影愴然,下臺階的時候,幾乎跌倒。謝云然撲到門上,見婢子扶著母親,躑躅走遠,然後慢慢地,連背影也都看不到了。

室中就只剩了嘉語和謝云然——自謝云然毀容之後,原本就只留下四月貼身服侍,如今四月守在院外,不經傳喚,不敢進來。半夏也被遣開。於是就只有嘉語,和撲在門上的謝云然。

嘉語並沒有起身扶她的意思,良久,謝云然扶著門框,慢慢起來。

兩個人都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安慰的話多半無用,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特別在無能為力的時候。嘉語低頭,小飲一口,就聽見謝云然問:「三娘……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嘉語有些驚慌地試圖把酪漿嚥下去,被嗆住,連咳了幾聲,謝云然冷笑道:「三娘你不要裝了,你定然是猜到了。」

「崔九郎不是佳婿。」嘉語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也還是答非所問,「退親是對的。」

謝云然不作聲。

嘉語張張嘴,還是覺得難於啟齒,低頭再飲了半口酪漿,艱難地吞嚥下去,方才輕輕說道:「是,我想我是猜到了。」

謝云然是謝家最出色的女子,她的出色,足以讓父母長輩為之驕傲,姐妹服氣,兄弟敬重,然後忽然有這樣一天,她從雲端上摔下來——那就彷彿是一個神話的破碎。從來……彩雲易散琉璃脆。

退親,是她步步為營設計的,但是之後,她也是真的沒有想過,因為不必再想了。在她看來,等崔嬤嬤的運作有了結果,父親上崔家退親,這件事就可以結束了,之後?她沒有之後了。

毀容這件事,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她不想在世人憐憫或慶幸的目光中過上幾十年,她不想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終身不見天日,她不想從前好的一切,在歲月的流逝中,慢慢變質。

這時候死去,在大多數人的記憶裡,她就還是從前美麗的、驕傲的,沒有缺點的謝云然。

沒有尊嚴的苟活,與乾脆利落的死亡。

嘉語不知道這些想法她心裡醞釀了多久,那些一個人靜默的長夜,沒有人知道的眼淚。嘉語從前今生兩輩子,都算不得出色,她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滋味,但是她知道從雲端跌下來的痛。

「三娘一向很知道體諒人。」謝云然微微笑了一下,「在宮裡時候我就這麼覺得了。」

嘉語垂下眼簾,酪漿渾濁,照不出她這時候的表情。

「我知道三娘為什麼只叫半夏送東西,而不親自來看我,所以,我也知道,三娘必不勸我的。」謝云然說。

她是要堵住她的嘴。

想必那些話,她都聽過千百遍了:「慢慢來,會好的。」

「沒什麼大不了。」

「比前天好多了……」

這些話,謝夫人會說,四月會說,許大夫也會說,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要的不是好,不是好多了,不是比前天好多了,也不是「會好的」,她要的是回到從前!沒有人能滿足她的願望。沒有人敢把鏡子遞給她。但是她想要看到自己的臉,總會有辦法,平靜的水面,光可鑑人的瓷器。

「阿孃問我有沒有想過以後,其實我想過的。」謝云然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這樣,我的父母不必再為我傷懷,姐妹們也不用受我牽累,至於崔家,崔家落井下石,該有此報。」

嘉語猜得出事情的後續發展:崔九郎閨門失禮,謝家退親,謝云然「蒙羞」自盡……會傳得沸沸揚揚,謝家人有足夠的理由把怒火和傷心發洩到崔家頭上,死者為大,崔家為千夫所指。

「要說我沒有恨過陸娘子,那不可能,但是那也怪不到她,誰知道我不能沾海味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謝云然面色灰敗,「想清楚這一點,就再沒什麼可恨的了。唯有三娘你對我好,我卻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實在是遺憾啊。」

「那如果——」嘉語咬牙,幾乎要脫口而出「如果有人知道呢」,話到嘴邊,忍了又忍,終於只撥出一口氣。

——她想要激發謝云然的生志,但是真相,就算她敢說,謝云然也不敢信。

「如果什麼?」

「如果我說,我希望得到姐姐的報答呢?」

謝云然微微一怔:「三娘是在說笑嗎?」

「不、不是,我不是說笑!」嘉語說,「我盡心盡力為姐姐奔走求醫,就是為了得到姐姐的報答!」

「那麼三娘覺得,」謝云然倒也不惱,舉手為她添了半盞酪飲,「我能報答你什麼?令尊深得兩宮信任,令兄前途不可限量,你自己,才封了華陽公主,即便是在公主中,你的食邑也不算少。三娘,一個人能得的,你已經得到不少,不可以太貪心。」

嘉語知道她說的是蕭阮,她是在規勸她——在世人眼中,沒有得到蕭阮許婚,是她生命裡唯一可以稱得上缺憾的事。

但是不、不是這樣的。

謝云然放下青瓷鳳首壺,繼續說道:「如果是從前,我出閣之後,主理崔家中饋,或者有些地方,可以說得上話,幫得上忙,但是如今……三娘你也看見了,我並沒有什麼能夠幫到你。」

不、不是這樣的!嘉語彷彿聽到心裡有個聲音在大聲說。這個聲音這樣激越,讓她不得不一氣兒喝下大半盞酪飲,方才把它壓下去:「難道謝姐姐覺得,你在這世上活一世,就只是為了嫁給一個男子,為他生兒育女?」

謝云然再怔了一下:難道不是這樣?男子有成家立業之說,女子不能立業,可不就只剩下成家?即便要反駁,也只能說:「生兒育女是為我自己,並不為別人。」

「謝姐姐何必自欺欺人,」嘉語嗤笑一聲,「姐姐的孩子,會冠以夫家的姓氏,光大的是夫家的門楣,姐姐百年之後,他們綿延的,也是夫家的香火,能與姐姐有什麼相干?十月懷胎,辛苦的倒是姐姐,一朝分娩,可能過不了鬼門關的倒是姐姐,生下來之後悉心教養,督促上進的,倒是姐姐。」

謝云然徹底被她說得懵了:「照三娘這麼說,難道全天下的女子,都不該嫁人,不該生兒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