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來日方長

「當然不是!」嘉語即時否認,「女子力弱,如果家中貧困,父母年老之後,她就不得不再找一個能養活她的人,仰仗他給予衣食,作為交換,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也是應有之意。」

「那富貴人家的女兒呢?」謝云然心裡不以為然,又忍不住想要聽下去。

「富貴人家的女兒,那是另外一種情況了,就如之前所言,女子不能舉業,難有產出,父母不能白養一場,所以把女兒嫁出去,作為利益交換,得到夫家的資源——這是子女報答父母的方式。」

謝云然腦子裡一片混亂,她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這樣一篇話,下意識反駁道:「不、不是這樣的,我阿爺阿孃就不會把我像……一樣拿出去交換。但是他們還是希望我能找到一戶好人家。」

「我阿爺也不會,我阿爺也希望我能得到一個……」「如意郎君」四個字在嘉語舌尖一轉,沒有吐出來,她如今尚是雲英未嫁,並不方便直言,能說到這一步,已經是驚世駭俗,「因為世人已經形成了這種風氣。」

「風氣?」

「千百年來,都是如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形成風氣,人們以成家為喜事、美事,所以即便是疼愛女兒的父母,也會把她嫁出去。只不過,他們會留心挑選女婿的人選,希望女兒在夫家,能被好好相待——但是這世上,少有夫家待媳婦,如孃家待女兒一般嬌寵的。」

「還是不對!」謝云然並不容易被說服,「風氣的形成,總有緣由。假使三娘所言為真,那麼最初,這個風氣還沒有形成的時候,那些疼愛女兒的富貴人家,到底為什麼,會把女兒嫁出去。」

那當然是因為……成親之後除了生兒育女的辛勞,還有陰陽調和、閨房之樂了。只是這種話,須得十年之後,不、十年之後嘉語也羞於出口,而況如今。而況對面坐的是個尚未出閣的小娘子。

便只乾咳一聲,應道:「那自然還是因為女子不能立業。」

「這也因為女子不能立業?」謝云然搖頭,「既是富貴人家,難道養不起一個閨閣女兒?」

嘉語道:「父母在世,自然萬事好說,到父母老邁,甚至於百年之後,就只能依兄嫂、弟媳過活,兄嫂弟媳和氣還好,這要碰上狼心狗肺的,能怎麼辦?」

「難道做兄弟的,就不顧念手足之情?」

「兄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雖然你我都有幸碰上品行好的兄弟,但是這世間狼兄奸舅,從來就不少。」

——天下的人,極好與極壞都是極少,大多數人無所謂好壞,在不觸及自己利益的時候,大多數人,都不介意做一個好人;但是一旦威脅到自己,大多數人,也都不介意做一個壞人。

但凡涉及利益,兄弟反目,父子成仇,比比皆是。

「即便兄弟顧念,但是嫂子與弟媳呢?她們與這家女兒可沒有朝夕相處的情分,憑什麼要在自家養個閒人?一日三餐,四季衣裳,胭脂水粉,延醫用藥,乃至於百年之後的養老送終。就算是家大業大,不在意這一星半點,但是人性之貪,哪裡有止境呢?女兒多佔一分,嫂子與弟媳的兒女就少佔一分,只有投入,沒有回報。謝姐姐是個明事理的,倒是給我說說,這做嫂子做弟媳的,憑什麼吃這個虧?」

謝云然啞然,這婚嫁背後赤裸裸的交易關係,從前沒有人同她說過,她也從來沒有想過,這時候被戳穿,只覺得眼前一片血色。

「如果這家沒有兒子,那就又回到之前女子不能立業的問題上,女子不能拋頭露面,不能為官做宰,守著偌大家業,豈不如小兒抱金過鬧市?」

「說到底,還是因為女子不能立業,」謝云然苦笑,「所以無論貧窮、富貴,都不得不仰人鼻息。」

嘉語放下手中杯盞,盯住謝云然,緩緩說道:「姐姐也認為,自己不能立業麼?」

「如何立業?」

「恕三娘直言,只論生兒育女,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也未必不如姐姐。」嘉語道,「姐姐自小受教,論見識與才能,天下多少男子不及。難道姐姐原本打算把這些都束之高閣?」

「當然不是!主持中饋難道不需要見識與才能,養育兒女難道不需要見識與才能,怎麼能說束之高閣?」

「養育兒女是傳授與指點,不是發揮才能。」嘉語應聲駁道,「主持中饋,那須得姐姐有這個運氣。姐姐是高門女子,日後必配高門男子,如果男子家中尚有祖母、母親,須得幾時才輪得到!」

「……有的人熬到死,也沒有輪到。」嘉語截斷謝云然未出口的話。

謝云然心裡浮躁起來——難道不該是這樣嗎?她所設想的人生,就是這樣啊。她努力讀書識字,努力學習才藝,難道不就是為了配得上一個更好的郎君嗎?至於這些才能有沒有用,用不用得上,那有什麼關係?

人人都是這樣過的呀,上至公主,下至村婦,為什麼三娘偏偏說這樣不對?到底哪裡不對!

「三娘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想說……」嘉語想要避開她的眼睛,但是她知道不能,避開就是示弱,示弱就無法說服她,「姐姐自己也說,像姐姐這樣的人,能詩,能書,能繡,能畫,能歌,能舞,知進退,明禮儀,善騎射,懂音律,門第清貴,難道就因為容貌受損,就會連一個不識字的村婦都不如嗎?」

那確實是她說過的話,謝云然想。她不服氣,但是不服氣有什麼用。就如三娘所說,女子不能立業,唯有成家。她會的這些,技藝,才能,就沒有施展之地,可不就是連一個不識字的村婦都有不如?

誰會娶一個容貌受損的女子呢?也許三娘是想安慰她,天底下總會有不在意女子容貌的男子?但是這樣的話,怕是連她自己也不信。

但是嘉語並沒有這樣說,而是說道:「天下人都說,女子不能立業,姐姐就信了女子不能立業?尋常女子,確實立業艱難,但是以姐姐的家世、能力,天底下這麼多庸庸碌碌的男子都要立業,姐姐為什麼不能?」

「如何立業?」謝云然重複,這是她之前問過的話,「三娘你把自己繞進去了。」

「如何算是立業?養得活自己就叫立業。姐姐養不活自己嗎?除去嫁人之外。如果姐姐喜歡行商,難道謝家沒有商鋪?如果姐姐喜歡從政,女子雖然不能為官,難道不能做幕僚?如果姐姐喜歡琴棋書畫,豈不聞洛陽紙貴——這些,與容貌有什麼關係?這世上的人,會因為姐姐容貌受損,而拒買謝家商鋪的東西?還是這世上的人,會因為姐姐容貌受損,而拒絕有用的建言?或者這世上的人,會因為姐姐容貌受損,而拒絕精妙的琴曲、棋譜和書畫?」

嘉語歇一口氣,往下說道:「姐姐容貌受損,唯一有害的,就是無法嫁一個貪圖美色的男子,無法為他生兒育女。」

果然還是有這句,謝云然冷笑道:「天下有不貪圖美色的男子嗎?」

「沒有!」嘉語毫不猶豫地回答,「所以姐姐就活不下去了?難道除了嫁人之外,姐姐活在這世上,就再沒有別的價值了?作為一個人,而不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姐姐見過哪個男子,除了是丈夫、是父親之外,就沒有身份了?他還可能是官員、是學者,是農夫,是工匠,是商人。」

「……姐姐或者會反駁我,說男子是男子,女子是女子,男子是人,女子就不是人?姐姐聽說過蘇州的繡娘麼?她們未必識字,她們也沒有高貴的出身,沒有姐姐這樣光彩照人,但是在妻子、母親之外,她們在這世間,還有她們的身份。姐姐的見識,連這些貧賤之人都不如嗎?」

「當然不——」

「不,」嘉語打斷她,「姐姐就是這樣,姐姐就是打心眼裡覺得,女子不配為人,只能作為妻子、母親,依附於丈夫、兒子存在,姐姐就是覺得,姐姐生下來,活在這世間,學習這些技藝,都是為了一個男人,為了給他生兒育女,主持中饋,而不是作為一個單獨的人!所以姐姐在容貌受損之後,無法再得到一個堪能匹配的男子,就失去了這唯一的生存意義,就如天崩地裂,寧肯去死!」

「不、不是這樣的……」謝云然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上湧,她聽得出嘉語語氣裡的不屑,她瞧不起她。

她在汙衊她!

嘉語再一次不容她把話說完:「必然是這樣的!否則無法解釋,姐姐心存的死意。姐姐先前說平生憾事,只剩下沒有報答我。不,姐姐遺憾的事情多了去了,崔家縱然得到報應,難道姐姐死後能親眼目睹?日後謝祭酒謝夫人因為姐姐傷心,難道這世上還有人能夠撫慰他們?姐姐虧欠他們才是最多,姐姐不必說對不起我,反正我所付出的,姐姐也回報不了,說這些空話有什麼用——」

「住口!」謝云然終於再忍不住,大叫起來,「住口,你、你出去!」

如果說話的不是嘉語,她大概早就叫她滾了!謝云然只覺得耳邊嗡嗡嗡地亂響,像是有幾千只幾萬只蒼蠅在飛,而嘉語的聲音穿過那些嗡嗡嗡亂飛的蒼蠅傳進來:「姐姐覺得三娘說錯了嗎?」

「出去、出去!」謝云然指著門——也許那邊是門罷。

「姐姐是否覺得——」

「住口、你給我出去!四月、四月!」謝云然叫到第二聲,四月匆匆進來,「姑娘這是怎麼了?」

「請華陽公主出去。」謝云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嘉語出了謝云然的屋子,半夏就迎上來,又外間候了個才留頭的小丫頭給她們領路。四月因急著要回去照看謝云然,十分歉意,說了許多次:「我們姑娘……心情不好,公主莫要見怪,要怪就都怪奴婢吧……」

「怪你什麼。」嘉語方才說了太多的話,這會兒打不起精神,聽四月這麼說,忍不住笑了,「你快回去吧,我都理會得。」

出了院門,又有婢子過來說夫人有請。

嘉語帶了半夏過去,謝夫人等在花廳,遙遙見了嘉語,竟是起身相迎。嘉語是晚輩,哪裡當得起,忙推辭,又寒暄,好半晌才能坐下敘話。

謝夫人說:「雲娘不懂事,招待不周,三娘莫要介意。」

嘉語應道:「夫人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