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琉璃易碎

謝云然輕輕地說:「人生於世,如我,家境殷實,父母恩愛,姐妹和睦,兄弟有才能,在天下女子中,算是一等一的好運道了。我能詩,能繡,能書,能畫,能歌,能舞,善騎射,懂音律,但凡高門女子該會的才藝,不說精通,也不弱於人,但即便如此,傷了這張臉,在大多數人眼裡,就連一個無知村婦也都不如了。」

嘉語心裡黯然。她之前也猜,謝云然的臉怕是沒有完全復原——怕是連完全復原的希望都不大。她努力想要找到合適的例子勸慰她,譬如傳說中的嫫母、鍾無豔,貌醜,而德配君王,但是以謝云然的見識,怎麼會不明白,傳說只是傳說,何況她想要的,難道是一個「德配君王」?

食色性也,世人淺薄,她當初愛上蕭阮難道不因為他容色出眾?

反而謝云然笑道:「三娘不必嘆氣,我是已經想明白了,不然也不會逼崔嬤嬤回府取庚帖——你當她不願意麼?不,她可願意得很。」

嘉語「咦」了一聲,不解道:「謝姐姐不是說——」

「起先,崔嬤嬤會欣喜我毀了容,但是多想幾次就喜不起來了,一個性情不好的主母會怎麼折騰夫君的屋裡人,崔嬤嬤是過來人,她是知道的,所以即便沒有我逼她,她也會想方設法毀掉這門親事。」

嘉語略點點頭。

皮囊如此重要,歷經毀容之痛的人,少有不性情大變;清河崔與陳郡謝門第相當,崔九郎家世壓不住謝云然,手段、見識更不用說。何況後宅從來都是主婦做主,他屋裡的人,要打要殺,都只能由得謝云然。

所以崔嬤嬤定然是想要退婚的,區別只在於退婚的理由。毀容是惡疾,謝云然不想背這個名聲,連累家中姐妹。

「等崔家忙亂起來,」謝云然繼續道,「如意的機會就到了……只要如意有了身孕,我父親就會上門退婚。退過婚的崔九郎,要再找別家姑娘,想必門第會低於我,這對於如意,也是好事。」

如果崔九郎果然一面結親,一面得了庶子,謝禮因此不滿,做主為愛女退親,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除非短時間之內別有奇遇——譬如仕途上的飛黃騰達,不然崔九郎再說親,免不了要低一個檔次。家世略低的女子,在崔家強硬不起來。有崔九郎的寵愛,如意就可以橫著走——所以崔嬤嬤定然會滿意這個結果。

「可是崔九郎……難道不會責怪如意嗎?」嘉語問。謝云然這樣的才貌、家世,就是洛陽,也難找的。

「崔九郎,」謝云然淡淡地說,「三娘也見過,是個求全責備的人。即便崔嬤嬤回去,打包票說我容貌未毀,他也未必盡信,就算是信了,毀容的陰影,也會一直壓在他心裡。能夠被退親,我想他求之不得。」

如此,三方都滿意。

嘉語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後宅裡的廝殺,她還是見識太少。她心裡堵得慌——謝云然越是從容,她心裡越堵得慌,如果永寧寺裡她沒攛掇她出頭,就不會引來賀蘭袖的報復,就不會有今日。

雖然作惡的是賀蘭。心裡也還是堵,為了掩飾這種情緒,嘉語從盤中揀了杏子來吃,這時節杏子堪堪才熟,顏色嬌豔好看,入口卻是酸澀。總還覺得有哪裡不對,她默默地想,默默把酸杏子嚥下去。

猛聽得謝云然道:「還沒謝過三娘為我撐腰。」

「應該的,」嘉語道,「謝姐姐不必與我客氣。」

「我並不是與你客氣——」話到這裡,戛然而止。門開了,謝夫人站在門檻外,手扶住門框,叫道:「雲娘!」

聲音嚴厲。

謝云然並不慌張,起身相迎:「阿孃進來坐。」

謝夫人長出口氣,沒有理她,卻是對嘉語擠出一個笑容:「公主。」

嘉語忙起身行禮:「夫人叫我三娘就好。」

這時候她已經可以肯定謝夫人是在發怒,她大概是即便生氣,也仍然溫和的那類人。嘉語覺得如果她氣到這份上,能把屋裡所有能砸的都砸了。而謝夫人還能穩穩當當把話說完:「三娘且歇著,我有幾句話要與雲娘說,雲娘,你隨我來。」

是退親的事——不愧是母女,見微知著。嘉語也不知道謝夫人是如何推斷出來。

謝云然打的好算盤,她如願退親,崔嬤嬤得了實惠,崔九郎求仁得仁,但是……這一切並不曾知會過謝氏夫婦。這大約就是她隱約覺得不對的問題所在:訂親是父母之言,退親怎麼能擅自做主?

謝云然卻笑道:「三娘不是外人,阿孃有話,在這裡說就是,雲娘聽著。」

嘉語:……

謝云然之前說「還沒寫過三娘為我撐腰」還真不是客氣話:她這會兒口口聲聲說她不是外人,但是她就是外人。有她這個外人在場,謝夫人多少會留有餘地——這才是「撐腰」的實質啊。

但是她這麼說了,她也不便避讓,只回頭看了半夏一眼,半夏知機,行禮退了出去。

嘉語也不知道謝云然有什麼打算。

她想退親,退親之後呢?如果她的臉真毀了,要再找清河崔氏這樣的郎君,也不容易。且不論崔九郎心性如何,在長輩眼裡,就是一等一的佳婿——家世,人才,都拿得出手,又沒有特別的劣跡。

這思忖間,果然聽得謝夫人緩聲問:「你要退親?」

謝云然應道:「並非雲娘先有此意,是崔家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我看欺人太甚的不是崔家是你!」謝夫人一口氣喝出來。緩一緩,方才苦口婆心勸說,「崔家擔心你的病,也是人之常情,換做是他崔九郎患病,雲娘你自問能不派人上門打探?」

「不能。」謝云然應得十分乾脆。

「既是如此,崔嬤嬤縱有過分,也不是不能體諒,你為什麼——」

「就因為我體諒他,」謝云然說,「我體諒他不想娶一個容貌受損的女子,我體諒他崔家不想要一個容貌受損的媳婦,我體諒他們,所以放過他們,所以我提出退親,這樣,阿孃還覺得不妥嗎?」

「你!」謝夫人深吸一口氣。她的這個女兒,她是知道的,自小就主意大,雖然平日裡話不多,但是也並非不能伶牙俐齒。瞧這道理說得一套一套,連她都被繞進去,「話不能這麼說……」

「那阿孃要怎麼說?」

謝夫人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阿孃總盼著你好,崔家是好人家,你嫁過去就是宗婦,沒人敢小瞧你。」

謝云然微微抬眼,看了母親一眼。

謝夫人顧不得有嘉語在場,諄諄教導道:「人與人沒見面,或者見面之初,看重的自然是皮囊,到時長日久,皮囊又算什麼,要緊的是性情相投,禍福相倚,同富貴、共患難……」

「所以呢?」謝云然聲音裡一絲冷意。

「九郎阿孃見過,是個好孩子。」謝夫人說到這裡,也有些說不下去。她只能指著他是個好孩子,指著他對自己的女兒好,但是她心裡也清楚,紅顏未老,尚且有色衰愛弛,而況——

謝云然淡淡地說:「母親當雲娘還是從前的雲娘麼?」

從前的她,無論容貌、家世、才藝,都是上上之選,再輔以手段,就算是天子,也未嘗籠絡不住,但是如今已經不一樣了。

她根本不敢去想剛醒來到處找鏡子的那段日子。她希望那是一場噩夢,噩夢醒來,她就能回到從前。但是這個夢,已經做了近兩個月,暮春的花開過,她徹底失去了照鏡子的勇氣,只在深夜裡,指尖一寸一寸撫過面頰的時候,她知道那是什麼。

想要日久生情,那也須得人家肯見她。

謝夫人低聲道:「美貌的女子,歌館樓臺裡要多少沒有,但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有一個。」

「母親像是忘了,惡疾佔七出之條,即便我成功嫁過去,崔家也隨時可以翻臉,到時候我被休回家,難道我謝家門楣就很光彩?」一個字一個字,硬邦邦的就像是摔在地上都會有聲音。

謝夫人更用力地扶住門框,她知道這是真的,她無法反駁,她只是抱著微弱的希望,希望女兒能順利地嫁過去,順利得到丈夫的喜愛,順利過好她的下半生——然而她殘忍地戳破了這個謊言。

即便她能嫁過去,難道她還有好日子過?

「那麼,」謝夫人低聲問,「你要怎麼和你父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