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仗勢欺人

謝云然看到她迅速收回的視線,如同受了驚的獸,不由微笑道:「嬤嬤不是想知道,哪裡得罪三娘了麼?」

崔嬤嬤道:「正是,奴婢實在不知道哪裡冒犯了……貴人。」

「崔嬤嬤幫我跑了這趟腿,咱們今兒的事,就算是一筆勾銷。」謝云然道,「三娘,你說是也不是?」

嘉語冷冷道:「都姐姐做主。」

謝云然三番四次呼她「三娘」,她也不好再強拒人千里之外,只是餘怒未消,不肯給個好臉色——也剛好給謝云然狐假虎威的機會。

「這就對了,」謝云然像是絲毫都不記恨之前崔嬤嬤無禮,拊掌道,「這麼著,崔嬤嬤可願意?」

崔嬤嬤小心翼翼又看了嘉語一眼,終究不甘心,小心翼翼問:「敢問貴人姓氏?」——不敢問名,問個姓總可以吧,回頭再慢慢打聽是哪家的三娘子。

嘉語陰沉沉地,張口道:「掌——」

話沒完,崔嬤嬤就覺得自己臉上又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幸而——

「三娘看我的面子!」謝云然及時開口,截住了她,「都看我的面子,就饒過嬤嬤這回——嬤嬤也真是,三孃的姓氏,哪裡是你可以問的。」

崔嬤嬤心裡那個氣啊,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自她跟老夫人嫁進崔家,就再沒人敢在她面前說這個話!這到底是天上的仙子呢,還是西邊來的神佛,連問都不配問,難不成她還是天家的公主?

就是公主,也沒這麼輕狂!

想到這裡,崔嬤嬤忍不住多看了嘉語兩眼。公主她也是見過的,崔家也不是沒娶過公主,說起來,這小娘子雖然容色不見得有多出眾,倒確確實實是長了元家人的眉目——莫非當真是個公主?

也不知道是哪個公主。隱約聽說過如今聖上的姐妹都還年幼……多半是個野路子,崔嬤嬤這樣想,心裡倒也知道,不管野路子正路子,既然是公主,就不是她能得罪得起,除非機緣巧合……

她滿懷了恨意,但是見謝云然開了口,嘉語沒有吐出最後一個字,半夏也退回了她身後,心裡到底鬆了口氣,擠出笑容道:「謝娘子教訓得是。」

「我不是教訓嬤嬤,」謝云然道,「我是有求於嬤嬤。」

「當不起謝娘子這個「求」字,」崔嬤嬤這會兒是徹底老實了,誠誠懇懇說道,「論理,奴婢也不敢與謝娘子討價還價,只是奴婢怕自個兒能力有限,完不成娘子囑託,到時候誤事,反而不美。」

嘉語冷哼一聲。

謝云然安撫她道:「三娘莫急,嬤嬤也不必害怕,我既然求到嬤嬤頭上,那必然是嬤嬤能做到的。」

崔嬤嬤被嘉語那一聲哼得滿心惴惴,不得不應道:「謝娘子請講。」

「我想請崔嬤嬤幫我把庚帖要回來。」

「什麼?!」驚到的不僅僅是崔嬤嬤,連嘉語一時也收不住,露出詫異的神情:她之前之所以呼「謝娘子」,而叫「謝姐姐」,就是為了避免給崔嬤嬤一個「為謝娘子出氣」的印象,免得她日後不好做人。

畢竟她還是要嫁到崔家去。卻不想——

「煩請崔嬤嬤幫我把庚帖要回來,」謝云然微笑道,「我相信,崔嬤嬤是能做到的。」

崔嬤嬤心裡犯了難。她原本確實是為此而來,只要讓她看到謝云然的臉,只要謝云然的臉果然毀了,她自然責無旁貸會把訊息帶回去,勸說老夫人退婚,但是如今……卻不能這麼做了。

這個奇奇怪怪的三娘子顯然與謝云然交好,雖然嘴上說掌她嘴是因為她冒犯她,但是實際上,恐怕還是在為謝云然打抱不平。如果她敢這樣大刺刺把謝云然毀容的訊息傳出去——她估摸著謝云然應該是毀了容,不然不至於如此深居簡出,死活不肯見她——恐怕她今兒就得橫著出門了。

崔嬤嬤在深宅大院混跡多年,自然知道這些貴人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尤其這個三娘子,怎麼看都不是善茬。

但是要怎樣才能找到一個完美的退婚藉口呢?崔嬤嬤實在發愁。

婚姻大事,從來都不是馬虎的,謝云然與崔九郎的訂親,自然算過八字,合過庚帖,按說要退婚,總須得一方有過。如果謝云然不能有過,難不成讓自家九郎背這個黑鍋?那還得有人信啊——賞春宴上看到謝云然臉上不妥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

那還得說服崔家人哪——總不可能讓九郎為了她這麼個半截子入土的下人背黑鍋吧。

難啊。

「我知道嬤嬤定然會有辦法的。」謝云然道,「不然,也不會三番四次上門求見了。」

崔嬤嬤:……

崔嬤嬤嘆了口氣:「實在不是奴婢不肯,實在是——」

「我長到這麼大,」嘉語忽然開了口,平平淡淡,一絲兒波瀾都沒有的語氣,「也還是今兒,頭一遭,被人指著臉一口一個「我我我」的,這事兒,我得回家說給阿爺阿孃聽去!」

「也不怪三娘著惱,」謝云然補刀,「嬤嬤也瞧見了,方才這裡外外好些婢子呢,人多嘴雜的,連我也怕,怕有個管不住,讓外頭人聽見了,也不知道是說三娘跟底下人不尊重,所以被蹬鼻子上臉呢,還是說崔家治家無方……」

崔嬤嬤:……

——合著統共就沒她們謝傢什麼事!

——這是蘿蔔棒子一起來啊。

門外傳來敲門聲:「姑娘!」

「進來。」謝云然不以為意。

四月送了蔬果、飲子和小食進來,一一布在案上,謝云然面前的是清水,然後躬身退了出去。從容得就像是方才的對話,她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三娘你猜,這老貨回去會怎麼做。」

該說的都說了。四月領了崔嬤嬤退下,送她出府。閨門掩合,翠竹的影子映在紗門上,疏疏綺麗如畫。

謝云然親手給嘉語倒一盞飲子。

嘉語還頭一回聽謝云然這樣說話,像是……有幾分輕佻,全然不是從前的溫柔敦厚。想是歷經大變之後,人的性情,多少有變——就如同她從前。

她心裡難過,但是想起方才崔嬤嬤如喪考妣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一笑,卻搖頭:「我可想不出來。」

這後宅裡的手段,真真不是她的強項,她也就是仗著身份唬人罷了。

「三娘果然是個不懂的,」謝云然嘆了口氣,悠然道,「要是我,回到崔家,首先定然會去回覆老夫人,就說謝娘子並無大礙,只是家裡一向養得嬌弱,因了暑氣將至,躺了幾日,不喜見人。」

嘉語喝了一小口酪漿,略酸,好奇問:「然後呢?」

「然後,自然是請我爺孃過去,商議婚期。多半會在今年秋,或者明年春,應該是明年春。」謝云然懶懶地說,「接著崔家上下就忙起來,畢竟成親大事麼,這一忙,就會亂——饒是清河崔家這樣的高門,也是會亂的,就算原本不亂,崔嬤嬤也會讓它亂起來。」

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看住嘉語笑道:「三娘再猜猜,崔嬤嬤來看我的病,為什麼肯這樣賣力?」

論理,就算是老夫人吩咐,既然謝家上下嚴陣以待,三番兩次碰壁,崔嬤嬤原可就此回稟,讓崔家老夫人使別的手段——最簡單莫過於買通許大夫或者許大夫身邊的人。

但是崔嬤嬤竟然舍易取難,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殺到這裡來,確實古怪。

嘉語略想一想,說道:「莫不是崔嬤嬤的兒子或者女兒,有在崔九郎或者崔九郎的爺孃跟前服侍?」

謝云然笑道:「三娘子肯用心的時候,倒也不笨。」

嘉語:……

「你猜得不錯,崔嬤嬤有個孫女兒,喚作如意,在崔九郎屋裡,很是得寵,聽說是過了明路,只待我進門,就要領到跟前來。」

嘉語「啊」了一聲——她從前雖然嫁得不如意,有個蘇卿染如鯁在喉,但除此之外,倒沒有別的姬妾、婢子來礙眼,如此說來,蕭阮還算潔身自好,不過也許是眼界太高的緣故。

「很奇怪嗎?」謝云然笑了一聲,全無歡欣之意,「我既然和他訂了親,他家屋裡的事,自然會打聽清楚。這天底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而這天底下做父母的,無論至尊還是乞兒,對兒孫的心,都是一樣的。」

嘉語嘆了口氣,她不知道她怎麼打聽到的。她當初那樣迷戀蕭阮,可連蘇卿染這麼個未婚妻都沒打聽到,真真失敗至極,活該她冤死。

「為了孫女兒,崔嬤嬤自然肯下死力,我毀了容,她未嘗不歡喜。一個毀了容的妻子,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得到夫君歡心的——這並不是我妄自菲薄。」謝云然略抬手,終究沒有摸到臉上去,只慢慢按下,按在案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