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四月心裡暗暗叫苦。
一時所有的目光都往謝云然湧過去,更準確地說,是都集中在她臉上。她自陸家回來之後,一直沒有露過面,一應衣食都只四月過手,所以不僅外人見不到她,就是謝家自家人,也許久沒見了。
流言蜚語,就是皇家也禁不住。高門大族多少家生子,枝枝蔓蔓的親友,理不清扯不斷禁不住的小道訊息。都聽說謝娘子毀了容,底下人也不是沒有暗自思量過、揣測過,到底……毀成了什麼樣子。
這時候瞧見她一身家常素色衣裳,深色帷帽,從頭一直遮到腳。只從前就嫋嫋的細腰,如今更瘦得不堪一握。
「姑娘!」四月第一個跑上去,「姑娘怎麼出來了,許大夫不是吩咐了說——」
「我要是不出來,這不是又要有人說我謝家不懂待客之道了。」謝云然冷笑一聲,「不過崔嬤嬤這樣的為客之道,我謝家莫說是做,就是聽,也還頭一次聽到。」
崔嬤嬤沒想到傳說中知書達理、溫柔可親的謝家娘子,還有這樣伶牙俐齒,得理不饒人的時候,饒是她的麵皮,一時也窘脹起來,停了片刻,方才爭辯道:「我家老夫人,也就是掛心娘子的病——」
「所以命崔嬤嬤就算擾了我養病,也要打進我院子裡來瞧上一瞧?」謝云然介面問。
「這話怎麼說的,」崔嬤嬤知道自己理虧,索性倚老賣老,胡攪蠻纏起來,「謝娘子怎麼可以惡意揣度長輩的用心?」
又一句長輩!好一句長輩!她算她哪門子長輩!
謝云然覺得自己心頭的火氣,正蹭蹭蹭地往上衝。雖然四月在她面前,從未透露過半句,但是以她的心細如髮,如何看不出母親的憂慮,又如何猜不到,這憂慮背後的緣故。崔家並不擔心她得了病,也不擔心這病可能危及她的性命。她彷彿能看到也能聽到那背後的嘴臉與言語:
「聽說了嗎?」起頭定然有人故作神秘,壓低了聲音問。
「聽說了聽說了。」答話的人心領神會,「陸家賞春宴嘛,京裡有頭有臉的小娘子,幾乎都去全了。」
「可不是,未來皇后的家宴,誰不想趁這時候結個善緣,為了這場賞春宴,陸家也費了好大功夫,蒐集來奇花異草,一應飲食用具都是難得的,誰知道——」
「想是沒福!」
「正是,這麼多小娘子,也都是嬌養的,都沒事!就她一個出了意外,想想都蹊蹺,莫不是——」定然會有人故意賣關子吊胃口,洛陽高門的交際圈裡,謝云然旁聽過無數這樣的口氣。
「莫不是什麼?」追問聲。
回答的人會把聲音壓得更低些,因為並沒有人真心想要得罪謝家,但是語氣裡還是會許許洩露他們的興奮:「莫不是早有惡疾?」
然後會有附和聲,恍然大悟聲,又或許還有嘆息:「可惜了崔郎。」
「聽說——」欲言又止。
「又聽說什麼了,快說快說!」
「聽說好好一張臉,可全毀了……」
「喲!」驚叫是少不了的,扼腕頓足,然而那其實是一種暗自慶幸,慶幸事情沒有落到自家頭上,「那可怎生得好……」
三姑六婆的舌頭,長了腳。這些人家裡,最為關切和震動的,自然是崔家,起初也許將信將疑,要打聽到確切訊息,總不太難,崔九娘與十二孃都有赴宴,更何況有許大夫每日登門行醫。
起初或有尊長義正辭嚴:「婚姻結兩姓之好,謝家無負於禮,我們崔家也不能不講信義,雖然謝娘子出了意外,也還是該依禮迎娶。」
但是漸漸地,就會有閒話傳出來:「都說謝娘子的臉已經沒法看了,九娘、十二孃,你們在場,有沒有看清楚?」
九娘與十二孃也許會沉默,也許會含混應付過去,也許會直言:「當時確實看到謝娘子的臉上長了水泡。」
「多嗎?」
「……多。」真相永遠是最殘酷的。
「那太可憐了,謝娘子我見過的,是個美人。」厚道的人也許會嘆息。
「這麼說,九兄豈不是要娶個醜八怪?」總有些年幼無心的小兒嬉笑,卻一語道破,「九兄才可憐。」
那也許會引發一場口角,也許不會,只是一些暗自思量,暗自決心:「找個人去看看吧,如果真如傳聞所言……總不能這樣委屈九郎。」
「九郎的性子你也知道,就算有長輩做主,難道肯忍氣吞聲受了這個委屈?且不說娶了回來,小兩口不合,謝娘子日子也不好過,只怕到頭來,九郎還是會以惡疾為由休妻。」
「悔婚固然得罪謝家,難道休妻就不得罪了?」這樣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所以才有這個態度強硬的崔嬤嬤,隔三差五,以探病為名欺上門來,使盡百寶要見她。之前該都是母親攔下了吧。可笑。真正關心她的人,為了避免她心裡難過,寧肯忍著不來見她,而這些人——
左右不過是為了退婚,何至於這樣凌辱她!
謝云然笑了,隔著帷幕,沒有人能夠看見她的笑容:「……這麼說,嬤嬤還真是來探望我?」
「可不是,」崔嬤嬤急於擺脫四月和一干婢子,趕緊高聲應道,「奴婢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專程登門來探望謝娘子!」
「那麼,」謝云然說,「如今,崔嬤嬤可以回去覆命了嗎?」
——她既以探病為名,如今人已經看過了,可不是該回去了?
崔嬤嬤卻哪裡甘心,她的目光逡巡不定,在謝云然深垂的面紗上——這面紗不揭,她回去怎麼覆命?
好在謝家這會兒沒人,謝祭酒不在,謝夫人也被引開,就算這府裡再有人聞訊而來,也不過就是些下人小輩,以她的身份,都盡數壓得住的——雖然這個謝娘子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勁。
崔嬤嬤胸中湧起鬥志豪情:「謝娘子這話就不對了。」
「哪裡不對?」
「老夫人吩咐奴婢來探病,如今奴婢雖然見過了小娘子,可還沒探望過小娘子的病呢。」
「你!」四月氣得臉都白了——她這是什麼意思、她這是什麼意思!她是要逼得姑娘揭了面紗麼!這個老虔婆!
「這樣啊,」謝云然卻不動怒,只慢悠悠問,「崔嬤嬤是大夫麼?」
這話突兀,崔嬤嬤還在愕然,謝云然已經緊接著問:「還是說,崔嬤嬤有祖傳的秘方,可以治病?」
崔嬤嬤回過神來,反擊道:「謝娘子這話偏頗了,難不成這天底下得病的探病的,就都得是大夫,或者都有祖傳的秘方不成?」
謝云然還是不動怒,只客客氣氣再問:「崔嬤嬤既不是大夫,也沒有祖傳的秘方,那麼崔嬤嬤如今苦苦相逼,要看我的病,到底有什麼好處,莫非崔嬤嬤看我一眼,我就能無藥自愈?」
饒是崔嬤嬤伶牙俐齒,縱橫高門後宅多年,一時也不由語塞。她總不能直言,說崔家不會娶一個毀了容的小娘子,便縱是謝家女吧。那麼,就如她所說,她還有什麼理由,堅持要看她的臉呢?
謝云然又道:「嬤嬤要看我的病,也不是不可以。」
這話裡服軟的意思,崔嬤嬤心絃一鬆,精神大振——早如此不就好了,小姑娘家家的,脾氣這麼大做什麼。
卻聽謝云然道:「煩請嬤嬤先回府,取了我的庚帖來。」
「庚、庚帖?」崔嬤嬤結結巴巴地重複。
「嬤嬤取了庚帖來,我就讓嬤嬤看我的病,這要萬一沒法救了,崔嬤嬤就地把庚帖還我,也免了再跑一趟。」謝云然不疾不徐,侃侃說道,「嬤嬤速去速回,雲娘就在這裡等著,決不食言!」
「姑娘!」四月又大叫了一聲,驚慌失措地哭,她不知道為什麼夫人還沒有得到訊息,還沒有趕來。
這是要撕破面皮了,崔嬤嬤卻想。
這天底下的人她見得多了,還從來沒有聽說有哪個未出閣的小娘子這般氣性大的……不不不,不對,就這麼個黃毛丫頭,哪裡來這樣的膽量,誰給了他這樣的膽量!這是要將我的軍呢,她想,我可不能被她騙了。
於是胸膛一挺,強行道:「這不是小娘子該說的話。」
話音才了,背後一聲冷笑:「半夏,給我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