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初夏天氣

初夏天氣,洛陽街頭,柳色已經悄然由新翠轉為濃綠,濃綠的樹蔭下停了一輛翠蓋朱纓八寶車,車上走下來梳雙環髻的少女,向著車廂微微福身道:「婢子去了。」

「去吧。」車中人道。

那婢子便領一輛朱漆水車,往東行百餘步,到一座府邸前,揮手示意車停,再上前幾步,舉手叩門,叩得三五下,便有婦人迎出來,滿面堆笑道:「半夏姑娘來了。」顯見得是常來的。

「福嬸早,」半夏回禮,「今兒天可真熱。」

「可不是,」福嬸笑著應和,「今年熱得早,湖裡的花都熱開了……半夏姑娘來得也早,四月打早起就唸叨了。」

兩人一面說,一面往裡走,自有人引水車至冰窖,卸出車裡的冰,大熱天的,涼氣襲人。

謝家府邸不小,走了有盞茶功夫才見柳暗花明。是個不大的院落,矮矮粉垣,邊角幾支修竹,郁郁青青,遊廊曲折,廊外疏疏花木,高的梨樹,矮的芭蕉,蘭花抽出深碧色的葉子,打了粉紅粉白的花苞兒,又有牡丹。

遊廊下,牡丹叢中,站了個穿鵝黃衫子的丫頭,正滿懷心事,一眼瞧見半夏,喜道:「半夏來了!」

福嬸領路到這裡,便不再進來,微一躬身,退了下去。

四月迎上來,攜半夏的手往院子裡走:「我就算著,今兒你也該來了——雖然冰還沒有用完。」

聲音裡的感激,並沒有刻意掩飾。

自陸家賞春宴之後,前來探望的人不少,始平王府卻只來過一個賀蘭氏,還是與陸靖華一道來的。華陽公主和六娘子都沒有來過,只每隔三五日,半夏會送冰過來。四月猜,是華陽公主的意思。

華陽公主應該是問過了許大夫,知道姑娘不能見汗。這天是一日熱過一日,不見汗,談何容易。

洛陽的世族大家素有藏冰的傳統,但是哪裡經得起這樣用。家大業大的,人多,本來分到人頭上也不過這麼多,加在茶、飲子裡,或者鎮一鎮酸梅湯也就罷了。何況姑娘小輩,就算有餘,也是先緊著家中老人,斷沒有全給個小娘子用了的道理。卻不知華陽公主從哪裡弄來這麼多冰。

興許是宮中賞賜?四月這麼想,謝家人也都這麼想。畢竟始平王妃深得太后寵愛。只是眾所周知,華陽公主並非王妃親生,也沒有養在王妃膝下。這樣尷尬的關係,這份情意也就更難得了。

只是……三娘子就真真的從未來探望過呢,四月想,就這麼抽不出時間麼。

「你家姑娘,情況可好些了?」半夏問。

半夏每次來都會問,四月嘆了口氣,情緒一下子低落下去,沒精打采道:「倒是有好轉。」

有好轉有什麼用,四月難過地想,她們姑娘從前,說句花容月貌也不為過,如今……那水泡倒是慢慢消了,但是也只是消了水泡罷了。疹子仍一片一片的,緋紅,幾乎看不到肌膚的原色。

因不放心,也請別的大夫來看過,說什麼的都有,有搖頭擺手說無能為力,定然會留疤的,也有拍著胸脯保證一劑藥下去就恢復如初的,當場開了方子,謝家卻不敢用——這臉上的事,誰敢冒險?

走投無路,差點沒去張榜求醫。

最後還是謝禮一錘定音:既然先前用著許大夫的藥有好轉,那就還是許大夫吧。

許大夫因聽說謝家另請過高明,頗為不快,幾乎要拒絕。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又回心轉意了,上門也勤勉,連續半月,每副藥只開一劑,到服用了,觀察過病情,再開一劑,謝家索性要收拾出院落,請許大夫住下,但是被拒絕了。

到五月,病情趨於穩定,許大夫才改為每四日上門一次。

「慢慢來,」半夏安慰她,「我家姑娘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是那麼快的。」

「我也知道,」四月仍是嘆了口氣,愁眉緊鎖,「可是我家姑娘她——」

姑娘性情一向都好,她打小就跟著她,也沒受過多少氣,那會兒才多大點人,就知道體諒下面人不容易。真惱了,也就自個兒坐會兒,輕言細語把道理給她們說明白了,該賞賞,該罰罰,她們也服氣。

但是這次——

起初是連許大夫都不見。許大夫也好耐心,只在外等著,等著姑娘自個兒想明白了來給他開門。開的藥苦——聽說有黃連——姑娘倒是不抱怨,只是有時候找她要鏡子。四月哪裡敢給她鏡子!

哭過幾場,又砸了好些盞碟碗筷,許大夫只交代,莫讓眼淚沾到疹子。

姑娘眼睛腫了好些天,後來才慢慢平靜下來,性子卻是往孤僻裡走了。夫人不放心,想叫姑娘帶了面紗,在園子裡走走,但是許大夫說了,多開窗,出門就不必了,一來不能曬太陽,二來春天裡到處是花粉,別不留神雪上加霜。

於是鎮日就只呆呆坐著,看幾眼書,寫幾張字,就是四月也能察覺到,她心裡,實在是不快活的。雖然沒衝她發脾氣。有時候四月倒寧肯她像別家主子,把氣都撒她身上,心裡也好過一點。

這些事,不便與外人說,但是半夏顯然是知道——當然也許知道的應該是華陽公主——隔三差五會送些小玩意過來,有時是隻茶寵,做成兔子形狀,玉雪可愛,據說滋養得久了,光澤瑩潤,靈氣十足。

有時是隻舞鬍子,胡人裝扮的小人兒,點頭哈腰,勸人進食。

還有七巧板,九連環,姑娘見了,難得地笑了一下,說:「三娘是把我當小兒哄呢。」

因著這一笑,夫人和老爺都多吃了半碗飯。

又有難得的刺繡花樣,畫的是洛陽街頭,城牆,街道,鱗次櫛比的屋宇,酒肆,肉鋪,布店,廟宇,行人,有叫賣的小販,騎馬的官吏,坐車的仕女,背篋的僧人,問路的遊客,精細異常。

姑娘一見就愛上了,說要把它繡出來。四月又擔心繡花熬眼睛,幸而隔天半夏就送書來了,叫她念給姑娘聽,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俏皮事,姑娘聽的時候,就忘了要繡,繡的時候,就忘了自己的病。

種種……華陽公主真是個周全人,四月想。只是這些都治標不治本,姑娘總有一日,須得面對現實,特別是——

半夏急切問:「你家姑娘最近有不好嗎?」四月才要開口,就聽得一陣吵嚷聲由遠而近——

「崔嬤嬤、崔嬤嬤,這裡您進不得!」七嘴八舌,像是府裡的丫頭。

「我怎麼就進不得了。」慢斯條理,偏又中氣十足。

四月聽到這個聲音,臉色不由一變,匆匆對半夏說:「你且坐,我去去就來——」

一面說,一面起身往外走。

還是遲了一步,這片刻功夫,人竟然已經到了院門口。回頭看時,正對上半夏好奇的眼睛——那是個穿戴十分體面的婦人,被一群婢子追攔堵截,卻是身手靈活,也不知怎麼繞的,就繞了進來。

「崔嬤嬤、崔嬤嬤!」跟在後面的大丫頭小丫頭,有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四月上前去,面上一板,喝道:「吵吵嚷嚷的像什麼話,也不怕擾了姑娘清淨!」她這一齣聲,哭的嚷的叫的一時都住了嘴,只其中一個穿水色紅、看著有些身份的大丫頭衝四月說道:「哪裡是我們吵,是崔嬤嬤,非要闖進來。」

「崔嬤嬤?」四月兩個眼睛一掃,像是到這時候才看到那位穿戴體面的婦人,微微皺眉道,「這就是你們不對了,崔嬤嬤是客,怎麼待客的,還不送崔嬤嬤去側廳,上飲子、果脯,好生招待著!」

參差幾個應聲,一左一右扶住崔嬤嬤的胳膊:「崔嬤嬤請!」

「四月姑娘這是什麼意思?」崔嬤嬤卻是冷笑一聲,大力甩開丫頭的轄制——她力氣甚大,當時就甩得兩個丫頭先後趔趄退了幾步,再要上來時,她已經上前一步,逼近四月,「我奉命來探望謝娘子,四月姑娘要趕我走?」

四月面沉如水:「崔嬤嬤言重了,只是我家姑娘在病中,不能待客。」

這個崔嬤嬤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之前都有夫人擋著,這老貨在夫人面前也不敢放肆,每次都只放下東西,最多冷嘲熱諷幾句就走了。這次不知怎的,竟讓她闖到這裡來,這要萬一讓姑娘聽見了……

只盼著這些丫頭中有機靈的,找了人去通知夫人……

卻聽崔嬤嬤爽朗地笑道:「我可不是來做客的,正是聽說了謝娘子身染惡疾——」

「崔嬤嬤慎言!」四月正要開口打斷她,卻被搶了先。循聲看去,正是半夏。

半夏斥責道:「謝娘子不過偶爾小恙,怎麼就說到惡疾了。」休妻七出之條,不順父母,無子,淫,妒,惡疾,多言,竊盜,惡疾列第五,對於一個女子,不是可以輕易出口的評價。

崔嬤嬤笑道:「既只是小恙,怎麼就不能探病了?老身雖然只是個奴婢,也是老夫人身邊的奴婢,難道謝家庭訓,就教了謝娘子不尊長輩?」

「你算是哪門子長輩!」四月和半夏心裡都湧起這句話,卻終究沒有出口。她說的老夫人,是崔九郎的祖母,老夫人身邊的人,做小輩的,依禮是須得敬著。可是她這等做派,卻叫人如何敬得起來。

四月心裡焦急不知道為什麼夫人還沒有趕到,到底有沒有人去通知夫人。就算夫人趕不到,但凡有個能做主的能來,也好過眼下。半夏卻是在想,要是她們姑娘肯進謝家就好了……

這一念未了,就聽得一個請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所以,崔老夫人是派了嬤嬤來看我死了沒有?」

是謝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