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並非舊疾

嘉語定定神,謝云然與她們吃的是同樣的食物,如果她中毒,在座所有人,連她在內,誰也逃不過。

但是……一眼掃過去,就只有謝云然。

那是盞碟碗筷有問題,還是舊疾?眼下卻不是問話的地方。如果是中毒,就該與陸家人通氣,阻止眾人繼續進食,同時驗毒,延請大夫;但是,萬一不是呢、萬一是謝云然舊疾發作呢?

嘉語感覺得到謝云然被她壓制的手在不安地躁動,以謝云然的自制力,若非忍無可忍,絕不至於此。

就只有謝云然一個人中招……傷在臉面……嘉語腦子裡轉得飛快,她必須做出決斷,要快!

「陸娘子,」腦子裡轉過萬水千山,其實只一個瞬間,陸靖華對海魚腸的介紹剛剛結束,嘉語介面就道,「我吃好了,卻有點睏倦,貴府可有地方,能容我暫歇一二?」

陸靖華微微一怔,下意識目光卻不是看向嘉語,而是愣愣落到謝云然臉上。這一遲疑,又多三五人看到謝云然的臉。有人手中杯盞跌落,摔得粉碎,有人看向面前佳餚,有人張口欲問。

坐得遠的看不確切,只想道,華陽公主這樣不給陸靖華面子,莫非也是為表姐姚佳怡打抱不平?

謝云然心裡驚駭非常,只是被嘉語死死按住,也不敢亂動。

陸靖華猶疑片刻,應道:「……有的。」她素來活潑響亮的聲音裡,像是有什麼抖了一下——也許是被謝云然的臉嚇到了。

「垂珠,」陸靖華垂下眼簾,吩咐道,「帶華陽公主去臨水軒,那裡近,地方也安靜。」

垂珠就隨侍在陸靖華身側,自然看到了謝云然,也知道不好,急忙移步到嘉語面前,示意嘉語隨她走。

嘉語起身,一把拽起謝云然:「謝姐姐陪我同去可好?」

謝云然垂頭,臉上、頸上已經癢得不堪忍受,連手背也……但是手還是被嘉語死死攥住:「……好。」她只能這樣應。

「……半夏,你去請城北的許大夫,就說我病了,請他速來。」昏昏沉沉聽到嘉語的吩咐。這是幫她請大夫了,謝云然恍惚地想,但是……為什麼要說是她病了呢。她有些糊塗,竟想不明白。

……腳步逐漸遠去的聲音。

一路走得很匆匆。

謝云然起先是想開口問,到後來,卻只能打點起全部的精神對抗,風,或者是光和影拂過臉龐,那就彷彿是無數細小的羽毛掃過,每個毛細孔都在躁動。她不得不咬住牙,咬住唇——唯有疼痛能夠消減這可怕的癢意。

也不知道走了有多遠,才聽到嘉語鬆了口氣:「……到了。」

到了……哪裡?

謝云然疑惑地想。她已經睜不開眼睛,被婢子四月與垂珠一左一右扶持,大約是安放到了軟榻之上。

嘉語看了看四月,四月急得面紅耳赤,卻一直默不作聲,任憑她差遣,這時候正握住謝云然的手。謝云然滿面緋紅,已經陷入到昏迷中。這養氣功夫,也就謝家婢了,嘉語想。轉頭看住帶路的陸家侍婢垂珠。

垂珠在她的注視下有些不安,屈膝問:「公主有什麼吩咐?」

嘉語道:「我倒是想吩咐你,可惜你做不了主,去!叫你們家能做主的人過來,我有話說。」她語氣並不激烈,垂珠卻無故聽出一身冷汗,不敢多話,略福一福身,匆匆就去了。

自進門,臨水軒的婢僕就被摒棄在外,嘉語環視四周,吩咐四月:「你去打溫水來,給你家姑娘擦臉。」

四月穩穩應一聲,等嘉語過來替她壓住謝云然,這才去了。

水很快打回來,還有陸家給的藻豆。嘉語拈一顆,在鼻子下聞一聞,搖頭道:「就用清水,幫你們姑娘擦擦汗就好。」

四月雖有疑惑,也沒有多問,只遵命而行。謝云然臉上的疹子已經慢慢滲出水來,雖然細微,也是看得到的。她一直在昏迷中,皺著眉,隨著四月的細心擦拭,緊皺的眉頭倒又鬆開不少。

忽聽嘉語問:「……你們姑娘,可有舊疾?」

「沒有!」四月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姑娘,從未有過這等、這等……」

嘉語點點頭,並不等她說完,又問:「那麼你們姑娘,可有什麼吃不得的?」

四月仍是搖頭:「奴婢自小服侍姑娘,從來沒有聽說姑娘有什麼吃不得的。」

嘉語便不再追問。

既不是舊疾,那就只剩下中毒了。同樣的菜式、酒水、點心,出事的就只有謝云然,那毒定然不會下在菜餚、酒水、點心當中,那多半是在杯盞碗筷裡了。嘉語不知道她們走後,陸靖華如何同其他人解釋。

她手裡人手不夠,沒有能夠留下人看住食具,實在大大失策了。

轉念又想,事情出在陸家,陸家想要證明自己清白的心,比什麼都強烈,又眾目睽睽,倒也未必做得了手腳。

只是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宴會,到底什麼人,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冒險之事。這得是多大的仇!一旦查明,何止是與謝家結了死仇,就是陸家、皇家,差點中毒的其餘貴女,也必定不肯善罷甘休。

這一念未了,就有腳步由遠而近,垂珠叉手稟報道:「公主殿下,我家夫人來了。」

來的是陸靖華的母親。那婦人年過三十,膚白,圓臉,略豐腴,神色幹練。大約是聽垂珠說過事情始末,進門第一句話是:「謝娘子方才所用食物與食具,已經請鄭娘子作陪,從席上取來。」

好個請鄭娘子作陪!

嘉語心想,鄭笑薇雖然與謝云然沒有特別的交情,鄭、謝兩家卻同是傳承已久的高門,不說同氣連枝,一點香火情總還有,況鄭笑薇又與謝、陸同在宮中患過難,請她做個不偏不倚的中人見證,再合適沒有。

看來陸夫人也是疑心有人下毒。

嘉語點點頭,說道:「那就煩請夫人與我一起等大夫了。」

過了一刻鐘許大夫才到。

那怪不得他——嘉語到洛陽這一年,統共在家也沒幾日,所以許秋天雖然定期上門給始平王妃把平安脈,卻不認得她。更別說半夏。半夏沒有始平王手帖,能這麼快把人請來,已經是本事。

許秋天以醫術精湛著稱,在洛陽高門裡名聲不小,年過五十,仍精神矍鑠,健步如飛。

到了臨水軒,也不寒暄客套,首先就去看病人。

當時就吃了一驚:但見帳中的小娘子面色緋紅,大大小小皰疹密密麻麻,猩紅,暗黃,趨近透明,娟秀的面孔被撐得腫脹,皰疹之間滲出透明偏黃的液體。眼瞼與嘴唇尤甚。如今人在昏迷中尚好,一旦醒來,勢必睜不開眼,也張不開嘴。

以許秋天行醫經驗之豐富,自然見過皰疹,卻沒見過發作得這樣厲害的。且這皰疹長在別處尤可,發在臉上,卻是棘手:總不能讓堂堂華陽公主頂一臉的傷疤——那怕是比不治的罪過還大。

可是不治,眼下就有性命之憂!

他這一皺眉,四下裡都懸了心。

許秋天瞧了一眼按住謝云然雙手的四月,說道:「小娘子且放手。」

四月雖然心有不安,仍遵命放手。許秋天連下了四支銀針,兩支在虎口,兩支在經渠,謝云然雖然還在昏迷中,面上痛苦之色又因之稍減。

眼看著許秋天鬆了口氣,陸夫人忙問:「敢問大夫,謝娘子中的什麼毒?」

「謝娘子?」許秋天一怔。到底醫者本分,無論華陽公主,還是謝娘子,總歸都是病人,「這位小娘子不是中毒。」

陸夫人聞言大喜:既不是中毒,她陸家的責任便可推了大半。床榻邊四月和屏風後嘉語的心卻都沉下去。鄭笑薇知意,握了握她的手。

只聽陸夫人追問:「那……可是舊疾復發?」

「也並非舊疾。」

「那是——」陸四夫人也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