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並非舊疾

「想是小娘子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或者吃了什麼不該吃的,引發了皰疹,」許秋天輕輕放下謝云然的手,說道,「老夫行醫幾十年,也是頭次見到發作得這麼厲害的。」

這句話一齣,休說嘉語四月鄭笑薇,就是陸夫人,心情也沉重起來。既不是舊疾,雖然也不是中毒,但總歸是在他們陸家出的事。

陸夫人定定神,給侍婢一個眼風。侍婢會意,將謝云然用過的吃食與食具送上來。陸夫人道:「這是謝娘子方才進過的食。方才謝娘子走過的地方,如果許大夫有需要檢視,我這就去安排。」

許大夫不答,仔細檢點過食物與食具,從中挑出幾樣,細細問了四月,方才說道:「怕就是這幾樣了。」

竟然是……果然是……吃食出了問題嗎,陸夫人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被挑出來的幾樣,還是陸靖華去過始平王府之後,回家來特意要求添上的海味,異常難找,很是費了番功夫。

不想竟、竟……

但是華陽公主這樣著急,卻不像是假裝;如果是始平王府或者鎮國公府有所謀算,絕不至於此。而謝家婢子也一口咬定,自家娘子從未有過這樣的症候——想是無心之失?卻哪裡就這麼巧了,陸夫人心裡翻江倒海。

「有人天生體質,不能碰海味,想必謝娘子就是。」許大夫這樣解釋,又道,「貴府園中,左右不過幾樣花草,謝娘子府上,應該也不少,只要沒有什麼出格的,想必無礙。」瞧著陸夫人的臉色,又補充道:「夫人要不放心,不妨找人帶我這孫兒去看看,他年紀雖小,花草是盡識的。」

他說的孫兒,是身後背藥箱的童子,不過七八歲,生得一副機靈又淘氣的模樣。陸夫人看他,卻知道中規中矩行禮:「小子許之才,見過夫人。」他年紀小,不用避嫌,自然比許秋天方便。

「好孩子,」陸夫人道,「珊瑚,你領小郎君到園子走一遭……」話止於此,目光看向四月,四月起身,略福一福道:「我家姑娘走過的地方,奴婢約莫都還記得,請夫人讓奴婢與珊瑚姐姐同去。」

陸四夫人等的就是這句,當下微微頷首:「去罷。」

四月向陸夫人行過禮,又轉向屏風,福身道:「那我家姑娘,就拜託夫人和華陽公主、鄭娘子了。」

許秋天這才知道,華陽公主果然是在的。

屏風後兩個少女齊齊應道:「你放心。」

四月這才同珊瑚,帶了許之才去園子。陸夫人定定神,又問:「既然許大夫已經看出症狀,可有良方?」

許秋天沉吟道:「如果夫人信得過我,我這裡可以給小娘子先施針緩解,也能開方子,但是管不管用,卻不好說。」

這樣一個回覆,陸夫人卻又為難,要是她自己的孩子,死馬也要當活馬醫,但是謝云然畢竟是謝家人,施針也就罷了,這藥方,許大夫既然沒有把握,倒是要不要開呢?

屏風後又有少女聲音響起:「請許大夫施針、開藥,請陸夫人著人抓藥、熬藥,去謝府請謝祭酒與夫人前來過來主事。」

一口氣安排了所有人。

陸夫人眼前一亮,想道:華陽公主倒是想得周全。她之前沒有派人去通知謝家人,想必也是和她一樣,怕事情鬧大了,但是到這個地步,就不能不驚動謝家了。當下道:「請許大夫施針。」

又一一吩咐下去:「珍珠,你去抓藥,你親自熬藥,莫讓閒雜人等過手。」珍珠領命而去;又遣了口齒伶俐的石榴去謝府請人。到全部安排完畢,陸夫人額上竟已見細汗。

許秋天只管凝神下針。

屏風後嘉語也微舒了口氣,人事已盡,剩下的就只有聽天由命。

看陸夫人這小心謹慎唯恐出錯的做派,倒像是無心之失。但她心裡總隱隱有個擔憂——萬一不是呢?萬一……是,連四月都不知道謝云然的忌口,照理,這天下就不該有人知道,除了……賀蘭袖。

沒有發生過的事,四月當然不知道,但是賀蘭是有可能知道的。

嘉語一直沒有記起謝云然後來的命運,她有沒有嫁給崔九郎,過得好不好,膝下有沒有兒女承歡,亂世之後,又是怎樣的光景,都全無印象,也許是她後來無暇顧及,也有可能……是謝云然沒有活那麼久。

如果從前謝云然因此而死——以方才症狀之兇險,如果沒有許大夫及時趕到,謝云然死於此,毫不意外。

只是……賀蘭袖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當真是她設計的話。

嘉語知道賀蘭袖心裡是有大謀劃的,不然,決不至於因為鄭忱落在她手裡就驚而吐血,再加上永寧寺講經筵上被逼到詞窮,她記恨於謝云然,不奇怪。

——卻是她害了她。嘉語懊悔地想,若非她鼓動,也許就不會……早該讓謝云然提防她!

但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弱點,卻從何提防起。

忽身邊鄭笑薇柔聲安慰道:「我也聽說許大夫醫術高明,謝娘子定然吉人天相,公主莫要太憂心了。」

嘉語轉眸看住她,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說:「是,謝姐姐不會有事的。」

又微嘆了口氣,說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去年太后生辰,大夥兒都還在,百鳥和鳴,園中鶴舞。」到如今,恍然又如隔世了。她目中懷念之色,縱是鄭笑薇滿腹心事,也忍不住陪她嘆息一聲。

發生這樣的意外,就算都相信是無心之失,但是作為賞春宴的主人,陸靖華難辭其咎,日後太后很有可能以此為由,拒絕交出六宮的權力——連區區一個賞春宴都辦不好,難道能指望她打理好後宮?

以陸靖華的性情,被太后刁難和嫌惡,自然會更加依賴賀蘭——這還是陸靖華確實是無心之失的情況下。

如果陸靖華是明知可能引發謝云然的症候,還蒐羅海味上席,那就是天大的把柄,便父母至親,也決不能訴諸於口,那麼,她唯一能依賴的,就只有賀蘭——連她的父母兄弟,都須得退至一射之地。

想到這裡,嘉語卻猛地記起陸靖華當時的眼神,她喊「陸娘子」的時候,她看的不是她,而是謝云然。心裡登時冰涼一片:那定然是有心所為無疑了。

人心啊。

在宮裡時候,謝云然對她陸靖華的照顧與迴護,絕不比賀蘭少。

陸靖華的怨恨不難猜,無非是太后那句「早該定下謝家娘子」,置她於何地?無非太后至尊,她無能為力;無非有人引導她想,也許謝云然也會貪圖六宮之主的位置。也許……可憐陸夫人,還以為是意外。

嘉語這揣摩與推測的工夫,許秋天施完了針,畢竟年紀上來了,喘了口氣,許之才跟著四月、珊瑚就進了門,同祖父彙報:「園子裡都看過了,並沒有什麼不妥。」

「那就好。」許秋天點點頭。

陸夫人忙著吩咐左右:「快!給許大夫搬坐具來!」——這會兒她也想明白了,謝云然出事已經無可挽回,如今決不能讓她死在這裡,事關女兒的性命前程,這位許大夫就是她的救命草。

「無妨。」許秋天卻擺手,「我歇口氣就好。」又喚了四月過來,細細同她交代注意事項,各種忌口,忌風,千萬留心,莫讓謝云然用手亂抓亂撓:「……實在壓不住,就用軟緞子綁住手腕——」

話音未落,外間傳來通報:「謝祭酒謝夫人來了!」

陸夫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出門迎客——該來的總會來。

嘉語沒有見過謝祭酒,但是上次在永寧寺見過謝夫人。謝夫人氣度高華,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這次,雖然步履不亂,環佩未響,卻分明有了倉皇的氣息,進得屋來,看到女兒第一眼,身形就是一晃。

謝祭酒上扶住她,開口說了一個「你」字,聲音跟著就哽咽了——想必也是看到了。

四月早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婢沒看好姑娘,奴婢該死!」

謝禮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你起來。」停一停,又看向許秋天,「雲娘她——」聲音裡微有顫意。

「性命暫且是無憂了。」許秋天這樣說。

他只說暫且,不敢說日後。活到他這把年歲,臉面對一個女子的重要,他是知道的。他雖然之前並沒有見過謝家小娘子。但是如今見了謝家夫妻這般相貌,也猜得出,是怎樣一個美人。

到她醒來,發現自己面目全非,會做出怎樣的舉動,實在無法預測。

「多謝。」謝禮又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他知道是這個老人救了他女兒的命。

「大夫!」謝夫人忽然叫了起來,倉皇地,幾乎是絕望,「大夫!我家雲娘、雲孃的臉——」

許秋天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也很想回答他能治好,但是他不能,他只嘆了口氣,抱歉地說:「如果賢伉儷信得過老夫,老夫會盡力而為。」言下之意,並無十全把握,如果信得過他,他盡力,如果信不過,另尋良醫,他也不以為忤。

忽聽得屏風後「咚」地一聲響,鄭笑薇惶急地叫了起來:「公主!公主你怎麼了?」

「沒、沒事。」嘉語扶著牆慢慢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