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寺講經筵上的變故,她雖然因為備嫁,沒有能夠親眼目睹,但是賀蘭袖與她要好,這些日子,原是時常過來陪她說話的,突然不來,便是陸家上下禁言,也沒有能夠攔得住她心中起疑。
她想象得出當時尷尬,眾目睽睽,在心上人面前灰頭土臉,如果是她,沒準她會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
到始平王府,拜見過始平王妃,剛巧嘉言不在,說是去了鎮國公府,陸靖華鬆了口氣,到賀蘭袖迎出來,才發現遠沒有她想的那樣悽慘,雖然外頭都傳言她如何不慧,她卻還是如平常,貞靜安好,見了面,許許有感動之色,說:「我不過是這幾日身上略有不適,倒叫妹妹掛記了。」
陸靖華執她的手,只恨自己嘴笨,說不出什麼道理,反倒要賀蘭袖安慰她:「我前兒鬧的笑話,妹妹也聽說了?」
陸靖華點點頭,又趕忙搖頭:「才不是笑話!」
賀蘭袖微微一笑:「我當時所問,確實就是當時所想,誠心求教,雖然大師沒有能夠給我一個答覆,但是謝娘子能夠代為回答,我也是喜歡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我不敢說追效前賢,這點氣度還有。」
能有這樣的氣度可不容易,陸靖華想。
從前傳言始平王府的三娘子性情不好,讓人敬而遠之,雖然見面之後,並不如此,但是誰知道呢,也許就是賀蘭袖的不離不棄,才讓三娘子改了孤拐偏僻的性子。天可憐見,如今為了宋王……皇家的賜婚,以三娘子的身份,也許還有抗爭的餘地,賀蘭袖一個孤女,能有什麼法子?
心裡越發為賀蘭袖打抱不平。
賀蘭袖察言觀色——陸靖華為人有俠氣,好憐貧惜弱,她是知道的——只笑吟吟道:「你好事將近,難得還能出來一趟,日後……可就多有不便了。剛巧,昨兒三娘窗外那株櫻花開了,我們去看看罷。」
櫻花花開繁密,幾不見葉,洛陽城裡貴人多愛牡丹,但是櫻花也很受歡迎,只是通常所植,或粉或白,嘉語窗前那樹,卻是難得的綠櫻,花開如雪,偏又染了極淺極淺的粉綠,仰頭看時,整個天色都明麗起來。
陸家並非沒有底氣,比起始平王早年落魄,陸家好歹一直架子不倒,只是……陸靖華並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寵愛,哪怕她有皇后之份,也沒有過一個人,將天下的珍寶捧到她面前,任她不屑一顧。
「那時候我和三娘還在平城,」賀蘭袖一面走,一面說,「姨父在洛陽安了家,雖然沒有接我們過來,但是這院子,是一早就置好的,你看這樹,這花,還有屋裡擺設,僕婦侍婢,每日灑掃。」
陸靖華微微側臉,想,都是為三娘子準備的,花,樹,院子,擺設,僕婦侍婢,她如今是公主了,那賀蘭袖呢?她與她一起長大,情逾骨肉,就活該鞍前馬後,殷勤得像個侍婢?難為她寵辱不驚。
忽然斜地飛出個小丫頭來,一頭撞到陸靖華身上。
陸靖華被撞了個趔趄,賀蘭袖大驚,趕忙扶住。身邊瑞香上前一步,怒聲斥道:「怎麼走路的,沒長眼睛?」
小丫頭驚魂未定,也不敢抬眼,只管磕頭不止:「娘子饒命、娘子饒命——」
陸靖華看清楚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丫頭,瘦骨伶仃,怕得可憐,心道始平王府也沒有虐待下人的名聲,哪裡就怕到這個地步了。方要擺手說「罷了」,瑞香已經搶先開口:「還不快向陸娘子賠罪!」
「陸娘子?」磕頭不止的小丫頭嘀咕了一聲,十足迷惑,大約是想不明白,自家哪裡來的陸娘子。
瑞香趾高氣昂道:「陸娘子可是要做皇后的!」
這等張揚,要換個人說,陸靖華也不會喜歡,但既是賀蘭袖的婢子,先就存了一份好意,想她們主婢在王府處境艱難,難得來個貴客,雖然略有些忘形,但是這個得意既從她而起,也就不覺刺耳了。
那小丫頭反應卻奇怪。她飛快地抬頭掃了一眼,像是大大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表姑娘。」全沒了方才的誠惶誠恐,斜著眼睛打量陸靖華,「不是說,皇后姓謝嗎?」
瑞香叉腰要與她分說個明白,賀蘭袖卻只柔聲道:「瑞香,我和陸娘子看完櫻花就要回去了,你先回房備下小食。」
瑞香怒氣未消,到底福一福身,不情不願去了。
賀蘭袖這才輕聲細語對小丫頭說:「沒事了,你下去吧。」
小丫頭哼了一聲:「又哪裡來外三道的陸娘子,真把自己當正經主子了!」也不行禮,揚長而去。
陸靖華臉色直髮白。賀蘭袖忙安撫道:「小丫頭什麼都不懂,聽風就是雨,陸妹妹看在我的份上,莫要往心裡去。」
陸靖華不語,良久,方才嘆了口氣:「太后的話,我也聽說了。」
「太后……」賀蘭袖一時語塞。也許是在懊惱傳言太廣,論理,不該讓她聽都這等話,也有可能是在斟酌用詞,到底顧忌太后身份貴重,最終只道,「都是螻蟻之人亂嚼舌根,妹妹何須在意。」
「不,我聽得真真兒的,祖母和嬸孃閒話,太后是真真的說了這話,母親還為了這個和祖母慪了一場氣,」陸靖華固執地說,「太后說,早該定下謝娘子。」手裡絞著絲帕,已經不成樣子。
這些話,在她心裡已經藏了好些天,只恨沒人說,也沒地兒說。她還須得硬撐出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維繫表面的喜氣洋洋。尤其不能讓母親察覺,母親原本就很擔心,也很憂慮了。
賀蘭袖靜了一會兒。
大約是以她的聰明靈秀,也有束手無策、無從開解的時候,陸靖華想。然而她到底開了口,她說:「我聽說前朝,有太傅曾問自己的子侄:其實你們有沒有出息,和我什麼相干呢,可是為什麼,我總希望能夠把你們培養成出色的人才?」
陸靖華睜大了眼睛。
「左右子侄一時都無言,唯有一人,站出來回答說:那就像是芝蘭玉樹,人們總希望能夠生長在自己的庭院裡。」賀蘭袖微笑道,「謝娘子當然很好,很出色,可是陸妹妹也毫不遜色,不然,陛下與太后,為什麼會選陸妹妹為皇后呢?只是,太后就如南朝的那位太傅一樣,總希望陛下身邊有更多好的小娘子。」
不不不,陸靖華想,他們選我,不過是因為、不過是因為……
「再說了,老人家一時有口無心,陸妹妹就不要多想了。」賀蘭袖又補充說。其實太后無論如何,都還遠遠稱不上老人家。
賀蘭袖順勢岔開話題,指點給陸靖華看王府中諸般奇花異草,一面說,一面帶她回了房。賀蘭袖沒有單獨的院落,她從前原與嘉語親近,有嘉語開口,始平王也就讓她們姐妹共住一處了。
橫豎四宜居地方寬大。
賀蘭袖屋中擺設簡單,用色素雅,莫說與嘉語比,就是一般閨秀,也有不及。
陸靖華原是個心無城府的人,這會兒倒又把先前的不快拋開,一心一意為賀蘭袖想,怪不得她一向不請她來府中,想是怕她看了寒酸,會在心裡瞧不起她——然而始平王府行事,也實在太上不得檯面了,不說一視同仁,但是好端端的小娘子在府裡養著,何至於就吝嗇到這個地步。
到屋中主賓落座。
南燭與瑞香早備好小食、瓜果、飲子。瓜果與飲子也就罷了,不過常見的扶芳飲、江笙飲,桃花飲,瓜果有杏子、李子,梨,那小食卻稀奇,腥甜,柔韌,勁道,是陸靖華生平從未嘗過。
眉目間不由自主露出詫異的神氣。
賀蘭袖笑吟吟解說道:「聽說是年前,海客到洛陽,帶來許多海上奇珍。東西也就罷了,炮製卻不容易。偏生底下人費盡功夫炮製出來,三娘還是不喜歡,母親就討來給我了——陸妹妹可吃得慣?」
「三娘子不喜歡麼,」陸靖華奇道,「我嘗著味道很好啊,賀蘭姐姐要不要嘗一點?」
賀蘭袖伸手拈一小片,慢慢嚥下去,說道:「那是陸妹妹福氣好,我聽說,就是南邊的人,也有一點不能沾的。」
「不能沾?」陸靖華挑了挑眉,迷惑不能解,「南邊不是多水麼,我聽說南人會走路就會水,怎麼竟不能沾海味?」
「誰知道呢。」賀蘭袖不在意,飲一小口桃花飲,「聽說是吃了會生疹子,一片一片,就和桃花一樣。」
「聽姐姐說得,倒像桃花癬,」陸靖華說,「我還以為會中毒呢,就和河豚一樣,不是有種說法,叫拼死吃河豚麼。」
賀蘭袖笑了起來:「要真有毒,我哪兒敢請妹妹你吃啊,未來皇后要在我這兒出了事,我可真真百死莫贖了。」
未來皇后……鏡子裡陸靖華看見自己的面孔,突兀地笑了一聲。她彷彿又聽見小丫頭的嘟囔:「不是說,皇后姓謝麼」、「又哪裡來外三道的陸娘子」,賀蘭袖說得對,小丫頭知道什麼,無非聽風就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