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人道天道

雖謝家素日所習,多近儒近道,但是似謝云然博覽群書,即便說到佛經,也信手拈來,毫不為難。

這段經文說的是因果報應有三種,一種今世報,一種來生報,還有一種,需要二三生,十百千生之後,方才有所報應。

嘉語是聽過這段,忍不住吐槽說:「現世報也就罷了,生報有何用,更別說後報,三生之後,誰還記得我是誰,誰是我,誰有恩有情,誰有仇有怨,誰又負過誰。」

謝云然拊掌輕笑道:「三娘子果然大有慧根。」

嘉語:……

又慢悠悠添一句:「令表姐也是這麼說。」

嘉語:……

「令表姐說,」謝云然道,「人之為人,有父,有母,有兄弟姊妹,有親戚友朋五倫之屬,一旦進入輪迴,則五倫重來,來世,有來世的父母、親戚、友朋,與從前不同。如果因為從前所做之孽,連累今世之父母、親戚、友朋,則今世之父母、親戚、友朋,豈不無辜?如果因為從前所施之惠,恩澤今生父母、親戚、友朋,則今世之父母、親戚、友朋,豈非無故得福報?如果今世之父母、親戚、友朋,都源自於從前之因,以此上溯,源其根本,究竟起於何時,滅於何世?」

嘉語雖然不喜歡賀蘭袖,聽到這裡,也不由點頭道:「我表姐說得有道理。」

莫非是重生一次,有所頓悟?嘉語心裡尋思。她不清楚賀蘭袖什麼時候在佛經上下過功夫,不過她從前,能夠同時得太后與皇帝青眼,要說不通佛理,那決然做不到。

只是,嘉語並不記得從前有這一遭,不知道是錯過了,還是別有緣故,倒是蕭阮……嘉語從前對蕭阮明面上的行蹤瞭如指掌,自然記得,永寧寺通天塔落成那日,蕭阮辯倒四方高僧,名聲大噪。

難道說,賀蘭袖竟是竊取了蕭阮的辯詞?那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嘉語悻悻地想,卻也是一箭雙鵰的好計,既能討得太后歡心,又能驚到蕭阮,讓他以為這世上竟真有人與他心有靈犀。

轉念間,就聽謝云然笑道:「……所以大師眼下也為難得很,不能作答。」

抬頭看時,果然瞧見高僧於經壇上,閉目苦思。嘉語轉眸看了看謝云然,謝云然一貫的雲淡風輕,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跳出一點欲蓋彌彰的狡黠來。嘉語心裡一動:「謝姐姐能答,對不對?」

謝云然唇齒微動,欲言又止。

嘉語正色道:「我表姐想討太后歡心,也無非是指望著太后看重,日後在宋王府,能有一點依仗罷了。」謝云然也需要依仗,或者說,話語權與選擇權——如果崔九郎不過如此的話。

謝云然輕咳一聲:「……也不是不能駁倒。」

嘉語笑道:「那三娘就洗耳恭聽了。」

謝云然素來是個有主意的,既有此心,當仁不讓,登時就出聲應道:「賀蘭娘子此言甚是,不過賀蘭娘子說的是人道,定逸大師說的是天道。天之道,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謝云然這一聲突如其來,賀蘭袖起初微驚,轉眸時,但見謝云然帷幕深垂,一步一步登臺,她身後,嘉語笑語盈盈,一閃而逝。不由惱恨,說道:「謝娘子這句話,並不能夠回答我的問題。」

「哪裡不能?」謝云然笑吟吟問。

「如果今世之父母、親戚、友朋,都源自於從前之因,以此上溯,源其根本,究竟起於何時,滅於何世?」

「何謂始,何謂終,何謂起,何謂滅,賀蘭娘子著相了。」言至於此,謝云然停一停,忽問,「賀蘭娘子見過海嗎?」

賀蘭袖和嘉語一樣,生於平城,到這時候,最遠不過到洛陽。從前在此之後,倒是過了長江,久居金陵。但是金陵也沒有海,就算有,以她六宮之主的身份,等閒,也出不了重重禁宮。

她這一遲疑,謝云然就反應過來了,改口道:「賀蘭娘子你抬頭看這天,天上的雲。」

一時眾皆抬頭,天藍得沒有一絲雜色,就只有雲,雲山雲海,無邊無際。謝云然的聲音就在耳邊:「海上生濤,就如這雲一般,一浪才過,一浪又來,你看不到它起於何時,也追不到它滅於何處。」

「可是——」

「但是天是能看到的!」謝云然猛地提高了聲音,厲聲道,「人道雖近,有恩不報,冤不申,榮華枉與,天道雖遠,因果報應,毫釐不爽!」

「好!」太后這一聲贊喊出,眾人如夢初醒,經壇上高僧也雙手合十,低誦一聲:「善哉!」

賀蘭袖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她並非不能反駁、不能繼續逼問,只是太后開口,就再沒有她說話的餘地。賀蘭袖失魂落魄地站在經壇上,眼眸不由自主一轉,並沒有看到蕭阮。

如果說方才她還在擔心,沒有讓他親眼目睹她的容光,這時候就不由慶幸,至少,他也沒有看到她灰頭土臉。

但很快又明白過來,蕭阮之所以沒有目睹,該是就在方才,不忍看她丟臉,所以抽身離去了吧。對女人,蕭阮一向心軟。若非如此,從前他也不會在被逼迎娶嘉語之後,還想過和她好好過日子。

若非如此,她也得不到他。

賀蘭袖一步一步從經壇上走下來,今日之恥,來日,她當百倍奉還。但是在那之前,她想,她是該去見蕭阮一面了。

謝云然替定逸大師應答了賀蘭袖的問難,一時名聲鵲起,京中爭相傳言,說謝家女有乃祖之風。當然也會順帶提及被炮灰的賀蘭袖——沒聽說嗎,宋王的未婚妻,始平王的外甥女,就是前兒話本里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美人啊。然後就是一陣心知肚明的擠眉弄眼。

沒幾日,倒比當初嘉語的名聲更響亮了。

這個效果,在謝云然意料之外,不過她素來處變不驚。倒是太后很是嘆息了幾回,說當初在宮裡就很看好謝家娘子,只是未嘗料及,內秀如此,早知……當初就該定她為後。言語之間,很是豔羨崔家的運氣。

又隔三差五召謝云然進宮說話。一時風光無兩。

也得虧謝家不是那等輕狂門第,並不以此自矜,饒是如此,陸家臉上也已經很不好看,只恨送出去的貼,沒有收回的道理。

四月初七,陸家設賞春宴。

這時候天還沒有亮。

整塊的水晶鑲成鏡,足足有一人之高,陸靖華站在鏡前,從頭髮絲兒到腳後跟,纖毫畢現。以陸家財力,以陸家子女之多,論理,這面鏡子,是怎麼都輪不到她——上頭還有老祖宗呢,依次排下來,一群伯母、嬸孃,連她母親都輪不到。

——莫說這麼奢華的鏡子,就是夏日裡多用了一塊冰,都怕有人恨不得上來撕了她。

原本連進宮為太后賀壽都輪不到她。這大約就是傳說中的麻雀變鳳凰了吧,陸靖華伸出手指,點一點鏡中自己的眼睛,絲絲的涼意從指尖傳來,讓她想起深宮中的那個少年。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是她。原本,她以為自己留在宮中,不過是走個過場,有那麼多美人,家世好,才學也好,一個一個,都是琉璃水晶剔透人兒,有句話怎麼說,踩到尾巴,頭都會動。

她呢,她什麼都不懂,傻乎乎地站在那裡,由人嘲笑她的女紅,由人嘲笑她吹笙雄壯。

——姚佳怡,她想起這個名字,已經許久不曾聽身邊人提起,然而這次,她是下了帖子去姚家的。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是自己。那晚的兵荒馬亂……她後來聽說,於瓔雪挾持了三娘子,然後宋王。後來坊間傳言不是三娘子是賀蘭氏,但是她知道不是,賀蘭袖一直好好在宮裡待著。

她教了她很多東西,那些她從前都不知道的,人性的幽微,話裡藏的話。

她後來還記得於瓔雪瑩白的面孔,但是那張臉上的五官,已經漸漸模糊。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挾持三娘子,也私下想過無數次,到底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假傳聖旨,是不是她引她去的式乾殿。為什麼會找上她?她並不記得宮裡的那些日子,她和她,有過多少往來。

事涉深宮秘辛,不能與人多言,也就只與母親透露過一二。剩下的全都積在心口,變成老大一塊沼澤地,日常有夢,夢見自己深陷其中,掙扎,哭喊,圍觀人眾漠然,沒有人伸手救她。

醒來總會驚惶整夜。

她也不記得火起的那個瞬間天子在做什麼了,也許是太過倉皇,倉皇到她不能顧及。反正不管她有沒有留意,是驚慌失措還是鎮定自若,最後……太后與皇帝的決定,家族的決定,都不是她能左右。

鎮定自若四個字,讓她想起謝云然,那個從來沒有出過錯,也永遠都不會出錯的人,無論儀容,還是談吐。

三天前,她去看過一次賀蘭袖,雖然祖母是定然不會同意,她還是在母親的掩護下出了門。她說:「我在宮裡時候,多得她提點,如今她出了事,我怎麼能不去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