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飛黃騰達

嘉言還要說話,嘉語已經問:「那邊水亭,說是莫非是落霞亭?」

「正是。」小廝垂手應道。

嘉語回頭對嘉言說:「落霞亭在落霞湖上,四面開闊,並無隔礙,想來這位小哥的主人,也並非鬼祟,何況今兒永寧寺,遍地貴人,羽林郎也是盡職盡責,你自去找人說話,紫株跟著我就行了。」

「那怎麼行!」嘉言斷然拒絕,「母親讓我帶你出來,你去哪裡,我都得跟著,不然回頭怎麼和母親交代!」

嘉語微微一笑,柔聲道:「你是姐姐還我是姐姐?」

嘉言:……

每次都拿這個壓她!

嘉語又道:「況且這位小郎的主人找的是我,阿言你要不請自去,多少怕有些冒昧。」

嘉言:……

「你要實在不放心,我這裡也有個法子——落霞湖岸上柳樹長得好,你要不要在柳樹下等我?」

嘉言看了眼紫株,氣惱道:「我才不要!」

一扭身走了。

嘉語知道有紫株在側,嘉言並不怕她有什麼事能夠瞞過她,一笑而已。

小廝瞧這斯斯文文的三娘子三言兩語,激得妹妹負氣離開,也不知道該佩服還是該好笑。當下領嘉語過去。落霞湖原也不遠,湖上浮橋,直通落霞亭,遠遠瞧見亭中坐影,嘉語放慢了腳步,心裡不是不吃驚的——原來是蕭阮。

自回洛陽,嘉語就再沒有見過他。新年裡,蕭阮作為始平王府的外甥女婿拜上門來,她都避嫌沒有去見。如今……這是躲不開了。嘉語苦笑,略屈膝,行了見面禮:「宋王殿下別來無恙?」

石桌上放了棋,棋盤上零落幾顆棋子,邊上棋盒,還擺了好些小食,無非果脯梅子之類,又有酪飲,大約是怕話不投機,兩下里尷尬。

蕭阮的目光平平看過來:「坐。」

嘉語依言坐了。目光一掃,蕭阮也就帶了那個小廝,小廝站得遠遠的,便知是不欲有人聽到。心裡略鬆了口氣,說道:「殿下……」

「半夏在我手裡。」蕭阮說。他直白,嘉語也不繞圈子:「半夏是我的人,還懇請殿下奉還。」

蕭阮略抬手,把棋盒推過來。嘉語在疑惑中,蕭阮說:「開啟它。」

裡面滿滿當當二十幾顆夜明珠,另外迷藥、鐵絲……除了衣物,其餘一件不少。該死!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時候抓到半夏的!卻聽蕭阮道:「我也是碰巧,並非有意。人……我會還你。」

聲音裡濃濃倦意。

嘉語略怔,抬頭看他。蕭阮的手撐在石桌上,陽光正照過來,照見手掌略薄,骨肉勻停,幾與棋子同色。他的手長得很好看,嘉語一直都知道。他低眉,睫毛就覆在眸光上。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就只看到他穿的天青色紗衣,他束的羽冠,系的白玉菱格帶,並無更多修飾,風流內斂。

她確實被鄭忱的美貌震驚過,但如果與蕭阮並立,要說眉目,是蕭阮有所不及,但論到清雅,卻是鄭忱壓他不住。

這走神,忽聽得水聲潺潺,蕭阮不知從哪裡取來兩隻碧玉荷葉盞,親自斟酒,手白如玉,酒色如春。他說道:「你我劫後餘生,一直沒有機會把酒相慶,我請三娘子前來,就是為此。」

荷葉盞推到面前,嘉語遲疑片刻,擎杯,略沾唇。

蕭阮一笑,仰首飲盡了。嘉語見他飲盡,也跟著飲盡。蕭阮說:「多謝三娘子陪我飲酒。」

嘉語看著空空的酒盞,從前,他與她沒來得及坐下來好好喝一盞酒,除了新婚夜裡的合巹酒。那用的不是荷葉盞,是合巹杯,兩杯之間振翅欲飛的鳳凰,紅寶石鑲的眼睛,熠熠生輝。

蠟燭也是紅的。

燭淚也是紅的。

「……三娘子的夢裡,你我,有沒有一起喝過酒?」

「什麼?」

「我在想,三娘子那個奇怪的夢裡,我們有沒有一起喝過酒?」

「有的。」嘉語近乎木然地回答。但也只有那一次,如今想來,多少還是愴然。

她說有,蕭阮心裡竟是微微的歡喜。過得一刻方才又說道:「我今兒請三娘子來的第二件事,是想告訴三娘子,話本和平妻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嘉語迅速回答。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是他做的。從前讓他求娶,比這一世要艱難許多,他也沒有提出過平妻這麼過分的要求——當然也許並不算太過分,憑蘇卿染做的,配得上做他的妻子——何況這一世。

「令表姐——」

「表姐傾慕殿下,」嘉語說,「我從前不知道。」

「所以,是三娘子成全她麼?」蕭阮眼望著棋盤,黑與白,再遠一點點,一點淺緋色,是她的衣角,她很適合這個顏色。不知道會不會也同樣適合嫁衣……忽然就想到這麼遠,但是臉色還是不可抑止地發白。

原本他找她,並不是為了說這些。

「不是我。」嘉語說,「殿下不會讓你我亡命的經歷,在市井間流傳;殿下也未曾為難過我,讓我與人做平妻;殿下既說過不願意與袖表姐有瓜葛,我又怎麼會為難殿下——只是表姐有心。」

自最初三個字安放的一顆心,到後來,又一點一點掉下去。那些話本里言之鑿鑿的故事,不是他放出去的,也不是她,是蘇卿染;逼她做平妻的不是他,是蘇卿染;所以促成他與賀蘭訂婚的,不是她,是蘇卿染……蕭阮長長舒了口氣,不管陰差陽錯,還是有人苦心孤詣,無非是,他與她,沒有這個運氣。

「殿下可以將半夏還我了嗎?」嘉語問。酒也喝過,舊也敘過,該問的話,也都問過了。

蕭阮微抬起面孔,一笑:「她應該已經回去了。」

嘉語輕輕「啊」了一聲:「那多謝殿下了。」

「三娘子不必急於謝我,」蕭阮卻說,「等我把話說完,三娘子大約也不會再想謝我。」

嘉語心裡一沉。

蕭阮道:「三娘子會做這樣的事,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原本是想勸三娘子收手,但是這樣的話,我之前就說過,如今看來,三娘子並沒有要聽從的意思。」

「殿下待要如何?」嘉語聲線一冷。

「人,我已經還你;東西,也就在這裡,三娘子想要,可以一併帶走。」蕭阮微微一笑,「至於當時目睹鄭三郎進塔的兩個羽林郎——」

半夏不清楚嘉語想做什麼,但是蕭阮清楚。起初驚駭,到細想,未嘗不是一角妙棋。清河王過世大半年,因他而空出來的權力與位置,已經逐一被填滿,就算沒有,那也不是一個稚齡少女插手得進的,劍走偏鋒,算是不得已,走得這樣漂亮,是她的本事。

——換一個人如此行事,他會直斥無恥,蕭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觀感,終究還是被喜憎所左右了。

但即便是他,也想不明白,她如何能將鄭忱裝扮得與壁畫中阿難尊者一模一樣——為什麼不是別人,偏是阿難。

鄭忱這樣一個人,可遇而不可求。雖然他並不清楚他們之間達成了什麼交易,那都讓他不快——她如果有難處,為什麼不來找他?就因為那個離奇古怪的夢?那個該死的夢!

在一路逃亡中,她不是沒有為他拼過命,她對他的心意,觸手可及,他不是感覺不到。卻碎於這樣一個古怪的夢。雖然心裡不是沒有聲音碎念,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是真的他會歡喜麼?

她說她夢裡,他最終南歸,她走了三千里,只為問他一句話。這幾句話,在蕭阮心裡,翻過來複過去想了好多遍,他南歸,然後呢,然後能令她以公主之尊,徒步三千里,那說明什麼?呼之欲出的答案——那隻能是他登基稱帝。那隻能是,他治下的吳國,實力能令燕朝屈服。

他……他會盼著她夢想成真吧。

就為這個結果。他冷酷地想,就像在剖析與自己不相干的另外一個人,就為這個結果,不再寄人籬下,不再被猜忌被利用,不再一日三驚,朝不保夕,哪怕三娘子說她父兄橫死,說她被拋棄被流放,說他與賀蘭氏雙宿雙棲。

平生夙願,與兒女情長之間,他終究、他終究……不是個多情的人哪。

他沉默,嘉語也沉默:原來那兩個羽林郎也落在了他手裡。光這兩個羽林郎的證詞,其實說明不了什麼,鄭忱是用了迷藥,他們看到的不會太多,而且也無從解釋,為什麼鄭忱會和壁畫中阿難尊者一模一樣。

「我知道三娘子在想什麼,」蕭阮笑吟吟地說,「不過我猜,三娘子也不敢冒這個險。」

他是對的,她不敢冒這個險,至少目前不敢。上位者從來多疑。而眼前這個男子,方才還與她含情脈脈,飲酒,敘舊,不過一轉眼,就算計得絲絲入扣。嘉語沉聲問:「宋王殿下要什麼?」

「三娘子莫怕,我不會提什麼非分的要求。」蕭阮說。

「殿下要什麼?」嘉語只問。

「我想要三娘子為我做三件事。放心,必然是你力所能及。」

嘉語:……

蕭阮看得出她眸子裡的狐疑與驚恐,是他嚇到她了,不過他原本以為,她並不是這麼容易被驚嚇到的姑娘——一個尚未出閣,不,連訂親都沒有,就琢磨著給太后送面首的姑娘,這世上當真有什麼事,能夠驚嚇到她?

那真是個笑話。

沒等嘉語答話,蕭阮又補充了最後一句:「我猜三娘子想用拖字訣,不要緊,三娘子儘管用,拖得過去算我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