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飛黃騰達

留心皇帝行蹤的,可不止一個兩個,皇帝帶走鄭夫人,一眾貴人看在眼裡,口中雖不言,揣測是少不了的。都眼巴巴往靜室方向瞟。幸而靜室中隔音甚好,這一記耳光,並沒有傳出聲來,貴人們也就猜不到更多。

唯有賀蘭袖看著鄭夫人的背影,當時怔住:鄭笑薇驚呼,鄭夫人被帶走,那靜室裡的少年……莫不是姓鄭?瞬時就如一道閃電劈過,她忽然記起來,那就彷彿是心裡的火,突地冒起,衝得她目眥盡裂,盯住嘉語厲聲道:「你、你——」

「表姐這是怎麼了?」嘉語一臉無辜。

「你!你怎麼能……」賀蘭袖猛地退了一步,低頭,一口血。

這一口血吐出,不僅賀蘭袖怔住,嘉語也怔住。嘉語是見過李夫人,隱隱猜到鄭忱的身份,並不能夠十分肯定,到這時候,方才確信無疑了,鄭忱確實,就是從前姚太后最寵愛的情郎。

這個人的舉足輕重,從賀蘭袖的反應可以推斷出來。

「紫株!南燭!」嘉語大聲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扶表姑娘下去!」

賀蘭袖這好端端地吐了血,莫說紫株、南燭,就是謝云然,也一時沒反應過來,到嘉語喝令,紫株與南燭才如夢方醒,忙忙一左一右,攙扶她下去。臨行,賀蘭袖還回頭看了嘉語一眼。

當今之世,除去她,再沒有人知道鄭忱意味著什麼,便是元嘉語,也不可能有她清楚。元嘉語怎麼會找到這個人!她真是被與蕭阮訂親喜得衝昏了頭,竟然沒有想到這個人!這個人,怎麼可以落進元嘉語手裡!

從前的永寧寺通天塔落成,並沒有這一遭。鄭忱是在這之後出現的,具體時日她雖然不清楚,卻記得是宜陽王的手筆。

如今換了元嘉語。宜陽王要榮華富貴她知道,元嘉語要什麼?賀蘭袖忽然發現,她光知道自己要什麼,竟然不知道,嘉語要什麼。從前以為她要蕭阮,然而如今看來、如今看來……

她死而復生,總不會什麼都不要吧,她想。

這對錶姐妹可真是……謝云然眼見得賀蘭被扶下去,心裡忍不住想,要有人見了,回頭嚼舌根,說賀蘭過來與華陽公主說話,不過幾句,就被氣得吐血扶下去,嘉語這名聲可就……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這就是大多數人眼裡的眼見為實。

然而轉眸看嘉語,並沒有十分憂慮的樣子。

忽又聽有人喊:「陛下!」

「太后!」

卻是太后帶了皇帝,身後跟著永寧寺住持、鄭夫人,然後元十六郎,由羽林郎簇擁著,緩步走了出來。只沒了那個阿難尊者裝扮的少年,不知道是被……還是……謝云然這轉念間,貴人們都往太后靠攏,站位參差。

太后微笑道:「已經問明白了,那孩子是鄭家三郎,得了離魂症,眾卿不必驚慌。」

雖然有人私心裡疑惑,就算是得了離魂症,這永寧寺的通天塔,他到底是怎麼進來的?也有人想,離魂症各種症候都聽說過,這盤坐在壁畫下,能開口一句「如是我聞」,說得莊嚴如同佛語,還是頭一次見。

然而既然太后說了是離魂症,自然就是離魂症。

眾人一陣唏噓,又跟隨太后、皇帝觀賞了一陣。寺中自然備了素齋席相候,入席按貴賤,又慮及遠近親疏,無不安排得恰到好處,齋飯齋菜也各種可口,人人心裡都忍不住誇一句,到底是永寧寺。

食畢,太后與皇帝午後小憩,貴人各自散去。

謝云然自回廂房,嘉語也跟上了始平王妃和嘉言。嘉言低聲問:「怎麼就你一個,紫株南燭呢,對了還有你表姐。」

嘉語瞪她,嘉言趕緊改口:「袖表姐!」

「她身子不適,我叫紫株、南燭扶她先回房了。」嘉語說。

「阿姐阿姐,」嘉言把聲音壓得更低一些,「你說……那個傢伙,現下如何了?」

嘉語心裡還記掛半夏,懶懶但問:「哪個傢伙?」

「就那個!」嘉言眸光微往上抬一抬。

嘉語道:「我怎麼知道。」

「就猜猜嘛!」大約是宮裡三番兩次出事,嘉語都靠猜的,還都猜準了,嘉言自此對她阿姐的猜謎能力充滿了信心。攤上這麼個妹子,嘉語心裡也想吐槽——她妹子但凡有賀蘭萬分之一的心眼子,就應該問王妃啊!問她算什麼!口中只道:「太后和陛下的事,我可不敢亂猜。」

始平王妃不鹹不淡看了這姐妹倆一眼,忽道:「阿言也漸漸長大了,三娘你做姐姐的,教教她無妨。」

嘉語:……

你做媽的不教,叫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教算怎麼回事!

但是王妃發了話,嘉語少不得斟酌同嘉言說道:「那須得看那人是不是裝神弄鬼、招搖撞騙了,如是,就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嘉言對這類套話毫無興趣——她當然知道裝神弄鬼、招搖撞騙落到貴人手裡是個什麼下場,她想問的是,這人到底是不是傳說中的阿難尊者。便道:「那麼依阿姐看,這人是不是裝神弄鬼?」

嘉語心裡吐槽說當然不是,口中卻道:「我也沒跟進去,無從判斷。」

「你猜嘛!」

嘉語:……

熊孩子不好惹,特別有個護短的媽的熊孩子!

嘉語一面想,一面說道:「從他裝扮得與壁畫中阿難尊者一模一樣,又在佛陀涅槃的吉光下打坐、宣佛號,專等太后與陛下蒞臨來看,九成九是騙子。如果他在靜室中醒來,太后但有問,對答如流,那多半是這永寧寺裡的和尚裡應外合,做出來的祥瑞,哄太后與陛下歡喜罷了。」

略停一停,又道:「就和永寧寺通天塔動工之初,在地下挖到的三十座金像一樣——阿言你當初不是很清楚麼,太后要建浮屠,莫說是挖出金像三十座,就是百座,也不稀奇,如何今日又糊塗了呢?」

「我才沒有糊塗!」嘉言不服氣地說,「金像是死的,人是活的。金像挖出來就挖出來了,這人,他打算做什麼!」

「無非是撈些好處,」嘉語微微一笑,「人和金像又有什麼不同。」

「會露陷啊!」嘉言道,「金像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要東要西,人怎麼一樣,人要了金還想要銀,得了銀又想要玉,拿了錢財還想當官,這時長日久的,哪裡能不露馬腳——他能如阿難尊者一般無所不知麼,他能如阿難尊者一般預言這世間興衰禍福麼,他能去災禳福,保證年年風調雨順麼?」

嘉語拊掌贊同道:「所以這一遭,是他們錯了。」

她與鄭忱正是顧慮怕露馬腳,才沒有讓他裝得道高僧——原本鄭忱於佛理,也就略知一二,要深究下去,處處都是破綻。索性裝出個一無所知,對佛全無好感,反而教人挑不出毛病。

鄭忱在靜室中的表演,皇帝、太后與永寧寺住持的反應,以及鄭夫人的出現,都是前後仔細推敲過。小順子一定能找到鄭夫人,如果找不到,她會幫他找到。他是不能露陷的——至少目前不能。

嘉言被她繞糊塗了:「那阿姐的意思是——」

嘉語道:「如果不是裡應外合,我實在也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讓一個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覺,以這種裝扮,這種姿態,這種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了。但是我們都能想到的道理,永寧寺這麼多人,特別永寧寺住持這樣的得道高僧,實在沒有理由想不到,只能解釋為利令智昏。」

乾脆利落給永寧寺潑了一盆汙水。

「那……」嘉言終究是小兒心性,頗為遺憾,「難道就沒有可能是真的阿難尊者下凡嗎?」

「有沒有可能我不知道,」嘉語攤手,「反正太后說是離魂症,就是離魂症。我猜,他醒來之後,該是不知道自己如何進的永寧寺,如何上的通天塔,如何壁畫下打坐誦佛,而且應該矢口否認自己是阿難尊者,表明自己身份,是鄭家三郎——我不認得鄭家三郎,阿言你認得麼?」

嘉言搖頭道:「我也不認得。」

「我們不認得,但是鄭夫人定然認得,」嘉語道,「既然鄭夫人認可了,那多半沒有問題。人沒被處決,又身在洛陽,鄭家子弟麼,日後自有有見面的時候,阿言不必心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始平王妃聽到這裡,不由微微一笑,三娘雖然行事古怪,到底還是個孩子,看不出鄭三郎是真的阿難尊者還是假的阿難尊者,如今已經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已經落在了太后的眼裡。

入了太后的眼,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就算鄭家知道其中有假,難道捨得推掉這天上掉下的餡餅?

——嘉語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母女三人這說話間,已經到了廂房。

始平王父子上午就出了寺,要下午才過來接人。賀蘭袖也不在,紫株說表姑娘從塔上下來,略歇了會兒就說好了,要去寺裡看花,到如今還沒回來。王妃數落了她幾句不知勸導,又問半夏茯苓,回答仍無訊息,王妃臉一沉,教訓嘉語說:「這些丫頭,仗著你平日裡縱容,也淘氣得太過了。」

嘉語忙點頭稱是,應道:「等她們回來,三娘定然好好懲戒。」

料理完瑣事,王妃要小憩,嘉言要去串門子,王妃就叫她帶上嘉語。要換作從前,嘉言定然不肯,如今自然肯了。

姐妹倆出了房門,才走不過七八步,就有人氣喘吁吁追上來問:「……可是始平王府的姑娘?」

那小廝不過七八歲,也不知道跟誰來的。

嘉語道:「我們是,你是——」

小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說道:「敢問……哪位是華陽公主?」

嘉語心裡咯噔一下響,應道:「我是。」

小廝又行一禮,這是見公主的禮,等嘉語說了「起來」,方才起身,仍低眉垂手,說道:「我家主人想請公主到那邊水亭一敘。」

這個邀請卻是冒昧。不等嘉語開口,嘉言豎眉就叱問:「你家主人哪個!」

小廝道:「公主到了地兒,自然就知道了。」

一面說,袖中不動聲色掉出帕子一角,那帕子是蘇繡,角上系一枚珠子,初看不起眼,嘉語卻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