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禮佛至誠

「大膽!」十六郎按劍上前,他心裡懊糟透了:他今兒領軍,負責永寧寺安危,鬧出這檔子事,他責任不小。

正要再喝問:「什麼人!」卻被太后阻止:「且慢!」

「太后?」十六郎不解。

太后像是深吸了口氣,顫巍巍抬手,指著那人面前的壁畫說:「你瞧……他的法衣。」

貴人的目光都往壁畫上看去,幾乎是不約而同,倒吸了一口氣:但見壁畫上,祥雲之下,凡塵之中,站了位尊者,穿的正是大紅法衣,衣上團團繡了金光閃閃的卍字紋。尊者微張嘴,那口型,可不是正是個「如」字?

如是我聞。

略讀過佛經的都知道,佛陀諸弟子中,阿難尊者多聞第一,佛陀涅槃之後,凡有傳道,都以「如是我聞」開頭。

如果那人轉頭來……如果那人的眉目,果然竟與阿難尊者一模一樣,那、那……

天人下凡,那可不是一般的祥瑞。

心懷叵測的刺客頓時變成瑞氣千條的祥瑞,十六郎還真愣了片刻,眼看太后蓮步微移,就要走上前去,十六郎與皇帝幾乎是同時出聲:「太后不可!」

「母親不可!」

有皇帝發話,十六郎識趣住嘴。皇帝道:「且不管這人是……憑空出現在這塔頂,住持總該給朕一個解釋罷?」皇帝原本是想說「是人是妖是鬼」,終究也怕於佛不敬,臨時吞了這幾個字。

一語驚醒夢中人,一眾貴人心中都人忍不住想:天子雖然年少,這天大的祥瑞面前,竟有這份鎮定,果然不凡。

以永寧寺住持的定力,便泰山崩於前,大約也不能讓他驚到這份上。

當時雙手合十,唱一聲佛號,方才略躬身,說道:「回陛下的話,永寧寺落成之後,即刻上下清場封鎖,遣得力弟子看守,所有鑰匙,都只在老衲手中,但便是老衲,也不曾步入此間。」

停一停,又道:「自塔落成,老衲便與諸位師弟於塔下誦經,有一月之久,到今晨方止,如這人是一月之前留在塔中,便還在世,也……」

原本是永寧寺塔落成,就要請太后前來,奈何欽天司算來算去,愣是找不到良辰吉日,所以才一拖再拖。

道家有辟穀,佛家並無此說,如果是道家來砸場子,就不該身披佛家法衣;如是佛家,一月之期,不死也該脫層皮。也有可能是在永寧寺落成之後,一月之前,就帶了食物上來。但是一月所需,食物與水分量不少,這寺中僧人封塔之前,有過清場,絕無可能瞞過他們的眼睛。

除非……除非寺中有人,裡應外合。皇帝心裡這麼想,也知道沒有證據,這話便是天子,也不便輕率出口。且不說太后篤信神佛,永寧寺住持佛法精深,也不至於為諂媚皇家,做出這等事。

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可能——諸位貴人能想到,住持自然也能想到,合手又宣了一聲佛號,說道:「請施主遣人檢視塔中門窗。」如果沒有僧人裡應外合,有人要潛入此塔,必然會在門窗上留下痕跡。

不知道半夏打掃乾淨沒。嘉語心裡有點擔憂,雖然擔憂也沒有用。。

當時天色還暗,鄭忱選的原本就是偏門,又迷倒了守衛,半夏要做的,不過是扣好彈開的鎖,然後接住鄭忱從視窗丟擲來的包袱。能燒的一把火都燒了,不能燒的……也不過就是些夜明珠罷了。

原本按計劃,半夏應該來得及趕回來覆命,但是她沒有……該不會出事罷,嘉語想。

為了完成這個局,可花了不少功夫,衣裳,妝容,迷藥和鐵絲多虧了有安福安康幾個,夜明珠又拆了她好幾件首飾。倒不是她建議他扮阿難。她只是把永寧寺塔頂的壁畫描述給他聽,他自己選的阿難。

選阿難意味著什麼,他該比她清楚,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謝云然已經看了她好幾眼了。嘉語也知道瞞不過她,更瞞不住鄭笑薇,不過,她倒不擔心她們誰會把事情洩露出去。

永寧寺住持圓滑地並不點明請哪位施主派誰去檢視門窗,太后又不作聲,皇帝看了十六郎一眼,十六郎遲疑:「太后?」

皇帝暗自咬牙。

太后道:「你去問問也好。」

口中這麼說,眼睛仍凝視面壁人。她自幼熟讀佛家經典,自然知道阿難尊者,知道阿難與摩登伽女的糾纏。佛經上都說,阿難面如滿月,眼如青蓮花,其身光淨如明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太后發話,十六郎只好領命去了。臨走之前,交代左右看護好兩宮與諸位貴人。

太后舉步往壁畫盡頭走過去。

「母親!」皇帝再一次出聲阻止,「此人雖然身著法衣,但是法相不明,母親還是、還是等十六郎回來再說?」

一眾貴人也紛紛勸諫:「太后玉體貴重,不可輕易涉險。」

「吾意已決,」太后唇邊含笑,說道,「本宮禮佛多年……此佛門重地,自有佛祖保佑,眾卿勿憂!」

連嘉語也不曾料到太后痴心至此,眼角一抽,謝云然拉住她的衣袖,低聲道:「三娘子——」

太后在羽林郎的簇擁下往前走,後頭再跟著貴人女眷,到走了七八步,示意羽林郎不要再跟進。羽林郎雖然不敢不從,心裡卻無不暗暗叫苦,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這人……他們就只有陪葬的份了。

連羽林郎都住了腳步,諸貴人也不敢造次,紛紛停步。

面壁人仍在面壁,恍若不聞,不見。

太后終於走到他面前。

他雖然還低著頭,但是在太后的角度,從額頭的弧度往下看,只覺莊嚴無比,俊美無比,太后生平閱人也多,但是美到這等驚心動魄的,還是頭一次見。這就是阿難了,這就是阿難了!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胸中響如槌鼓。

「尊者……」良久,太后方才啟唇,問話,「因何來此?」

那人舉眸,眸光如銀河浩瀚,他看了太后一眼,那就彷彿是銀河中所有的星,在同一個時刻被傾瀉下來,如水清澈,如沙細軟,如金閃亮。他微微頷首,輕笑,然後星目閉合,身體忽地往後一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一眾貴人距離都不太遠,那人一倒下,人人都看得見,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眉目卻不甚清楚,也不知是誰家兒郎。

唯鄭笑薇脫口喊了半個「三」字,被母親緊緊捂住嘴。

「來人、快來人!」太后沒留意這許多,探手試過少年鼻息之後,立時就叫了起來,聲音裡驚惶,驚惶得一直戴在臉上完美的太后面具都裂開了。

皇帝皺眉,永寧寺住持已經上前去,俯身把過脈,低念一聲:「阿彌陀佛!」

「大師?」

住持道:「太后放心,這位……脈象沉穩,並無大礙。」既不稱「尊者」,也不呼「施主」,想來也是對少年身份有所疑慮。到底是永寧寺,有一寺之主的分寸,皇帝暗自點頭嘉許。

「那為什麼——」

「老衲也不知緣由,想是陛下蒞臨,凡胎俗體,經受不起衝擊。」住持娓娓道來,一干貴人無不想道:好口舌!

「……想來稍事休息就會醒轉。」

太后遲疑,住持又補充道:「此處即有靜室,可供貴人歇腳。」

太后大喜:「請大師帶路!」

——竟用到一個「請」字,可見謙卑。

皇帝又皺了一次眉,他這個母后啊……怎麼都等不及十六郎回來。誰知道這個裝神弄鬼的是什麼人,他可不信真有阿難尊者降臨。有心要阻止,奈何羽林郎已經抬起少年,一行人浩浩蕩蕩跟著住持往裡去了。

剩下這幾十號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

皇帝苦笑道:「既逢此奇事,少不得要請諸位愛卿在此稍候了。好在此處風景尚佳——」一旁伺候的永寧寺僧人何等機靈,應聲就道:「陛下與諸位貴人,請隨小僧遊賞。」

既然皇帝這麼說了,貴人們都很識趣,三三兩兩,或觀賞壁畫,或極目遠眺,嘉言被母親拘著,回頭瞧時,嘉語早湮沒在人群裡,無影無蹤。

眼見得人都散開,皇帝低聲吩咐小順子:「去,把方才出聲的那個小娘子,給朕找過來。」

小順子心裡暗暗叫苦,這沒頭沒腦的,卻上哪裡去找人!只是皇帝這麼吩咐了,便是為難,也少不得領命。

謝云然道:「三娘子,我們去那邊看看罷。」

嘉語知她是有話要說,應道:「好。」

往南能看到宣陽門,再遠是洛水,這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極高,遠遠反射過來,一波一波金色微瀾。洛水上有永橋,過了橋是銅駝街,沿銅駝街,東有四夷館,打頭一個叫金陵。

然而在這麼高的地方,所有熟悉不熟悉的景緻,都變成方方塊塊,像小兒玩的七巧板。人馬在其間,微細如螻蟻。

風緩緩吹過來,髮絲掠過面龐,也帶著蒼金色的影子,這是暮春,春天就快要過去了。

謝云然眼看著遠方,低聲問:「三娘子,這就是你的解決辦法?」她出身高門,家族以詩書傳世,卻並非食古不化,但是向太后獻諂這種事,謝云然自問做不出來,在之前,她以為嘉語也做不出來。

——從前的嘉語確實做不出來。

嘉語搖頭:「這不是我的主意。」

謝云然等她解釋。

「是鄭公子所求。」嘉語猶豫了片刻,她知道這個說辭可以說服嘉言,不足以說服謝云然,「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

「為什麼?」謝云然並非多事之人,卻也忍不住問。

嘉語心裡想我總不能告訴你,我在見過李夫人之後,終於想起來他是誰。她不是沒有給過他別的機會,是他自己選擇了阿難,所以,他註定是要這條路,他註定會變成一把好刀,為什麼要讓給別人?

只是這話,不好同謝云然說,又不願謊言欺瞞,所以良久,方才躊躇道:「我、我想……」

「三娘子總說沒去過金陵可惜,不如什麼時候得了空,來我家坐坐,我家倒還有些江南風物。」謝云然忽地改口,嘉語起初吃驚,隨即就聽到了腳步聲,然後是賀蘭袖笑語:「表妹在這裡,倒教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