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永寧寺塔

始平王及家眷在西邊廂房。嘉言往門口張望了幾次,到瞧見昭熙的衣角,又扭頭看窗外。賀蘭袖抿嘴一笑。嘉語和昭熙進了屋,依次給始平王、始平王妃見禮,嘉言和賀蘭袖起身避讓。

始平王穿寶藍色長袍,掩不住眉目間英氣勃勃。王妃穿得素,嘉言淺紅,色與嘉語相近,其實以嘉言的容光,穿大紅更合適一些,淺色倒委屈了她。賀蘭袖穿的鵝黃,比金淺一點,戴的一水兒玉。

——不知道從前她來登塔觀禮的時候,穿戴的都是什麼,嘉語心裡一閃而過的念頭。

嘉言還是氣鼓鼓地不理她。

上次在宮裡,嘉言被太后和王妃聯手轟出去,過了很久才知道嘉語和蕭阮沒成,倒是賀蘭袖和蕭阮訂了親,自此就開始看賀蘭袖不順眼,在母親耳邊左一個狐媚子,右一句狐狸精,被王妃掌了嘴才好些。

還是賀蘭袖好涵養,見了嘉語,也笑語盈盈:「三娘清減了。」

嘉語也就笑著回應:「勞表姐牽掛。」

嘉言在旁邊哼了一聲。

「阿孃也很掛著你。」賀蘭袖說。那倒是真的,她們從宮裡回王府之後,首先要面對的麻煩就是宮姨娘。在對付宮姨娘上,兩姐妹算是難得默契,對宮裡、車裡的事閉口不提,彼此避而不見。

開頭幾日也就罷了,到宮裡賜婚旨意下來,宮姨娘又昏厥了一次,醒來就逼著賀蘭袖去給嘉語賠罪。

賀蘭袖哪裡肯,只是拗不過母親,偏嘉語還不受,躲到嘉言屋裡去。後來更是直接去了寶光寺。宮姨娘鎮日在屋裡哭哭啼啼,賀蘭袖別提有多糟心了:明明元嘉語自個兒也不情願,憑什麼賴她!

她這個不爭氣的娘,要不是——賀蘭袖心裡也清楚,就算始平王明媒正娶宮姨娘為妻,她也不姓元。何況真娶了宮姨娘,他爬不到今日的位置,而他對她們母女的歉意,也會少上很多。

但總還怪母親不爭氣,與人做正頭娘子不好,要給元景昊做妾!

後來還為元嘉語死了。

她得到母親的死訊,是很久以後了,當時驚愕得發不出聲——之前她總以為,燕朝忌憚她與蕭阮,不會真把她母親往死裡逼。之前總恨她緊著嘉語,比自己還多。到這時候方才知道痛。

終究是相依為命的母女,她瞧不上母親軟弱、無能,那也是她的母親。

後來聽說周樂好生安葬了她,又加了許多封號,也還是狠哭了幾場,恨恨地想,要不是元嘉語,母親原可跟著她享盡人間富貴。元嘉語能給她什麼,她好端端公主做著,好端端王妃做著,可有什麼事、可有哪一日,想過她的母親!死後哀榮、死後哀榮有什麼用!光想想都錐心瀝血地恨。

嘉語也頭痛宮姨娘,只是在賀蘭袖面前不肯落了氣勢,回應道:「有表姐在側,以表姐機巧,想必足以承歡。」

嘉言又哼一聲。

「阿言昨晚著涼了麼?」王妃問。

嘉言面上一垮。始平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是看得出三兒和阿袖不和,不過小孩子,哪有不拌嘴不吵架的,能好好說話就行。倒是阿言氣性大,這氣,得有兩三個月了吧,王妃都快愁死了。

嘉言跺腳不依:「阿爺就知道笑話我!」

「好好好,阿爺不笑、不笑……」始平王一面說,一面只是忍不住。忽然昭熙叫道:「三娘你的婢子呢?」

「哪個?」嘉語沒反應過來,回頭瞧了一眼,「半夏不是在這兒嘛。」

「不是半夏,」昭熙看了一眼半夏,正要比劃「是那個特別高的婢子」,半夏已經把話接了過去,「回世子的話,那是茯苓,茯苓去淨房了。」

昭熙臉一紅。

元景昊面色就有些不好看:難不成這混賬行子,竟瞧上三兒的婢子了?轉念又想,昭熙年歲漸長,知好色也是人之常情。說起來這次回洛陽,也是該讓盼娘幫著相看……上次太后壽宴,聽說去了不少高門女子,不知道有沒有出色的。

其實京裡議親早,女子十三四,男子十五六,家裡就開始物色,並不一定要到及笄、及冠。王妃也婉轉提醒過,只是元景昊沒放在心上,他常年在外,連帶昭熙也不在京中,總不能真個盲婚啞嫁。

他不點頭,王妃也不好越俎代庖。

嘉語又問起昭恂。提到昭恂,始平王和王妃都喜氣洋洋,連賭氣的嘉言都時不時湊趣,昭熙雖然覺得,就一個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從頭髮絲兒到腳趾頭都散發著乳臭,胖臉上一戳一個洞的小子,也值得這樣,只是不忍掃了父親和妹妹的興。只有賀蘭是真個啞了聲——這才是一家子啊,她算什麼。

一家人說說笑笑之際,一個身量高挑的女郎正趁著夜色往永寧塔去。永寧寺外守了人,永寧塔下自然也守了人,天就快要亮了,再過得一刻,就是換班的時間,兩個守兵都有些懈怠。

一個說:「今兒貴人登塔,要是心情好,應該會打賞吧。」

一個隨口應:「可不是,那些會賣乖弄巧的,要入了貴人的眼,沒準能一步登天,不過兄弟啊——」

話至於此,眼皮微抬,猛地瞧見遠遠一個光點,一激靈握緊了槍:「那是什麼?」

「什麼?」柳二跟著看過去,眼睛就直了,「鬼……鬼啊……」

只見薄暮冥冥,一點白光,正迅疾無倫地朝著他們飛過來,像是流星,或者鬼火,越來越近了,兩個守兵哆嗦著提起槍,這才一提起,手上又是一軟,不對,是整個身體都軟了,恨不能匍匐於地,頂禮膜拜:

哪裡是什麼光點,分明是個絕色小娘子,白衣勝雪,眉目如畫,她腳不著地,衣袂飄飄凌空而至,眼睛裡似是兩點寒星,只是掃過去,也凍得人動彈不得,最詭異的還是,她周身似是有光暈流動。

不,不是似是,而是真有!

這樣好看的小娘子決然不會是鬼!佛門聖地怎麼會有鬼!莫非是仙子下凡?

兩人這轉念糾結間,仙子似是嫣然一笑,忽然又不見了。像是有極輕極輕一聲笑,或者是「咔擦」——

「……丁三郎,還愣什麼呢,」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才被一晃醒過來,「交班了!快滾回你的狗窩去,貴人都要來了。」

「哦。」丁三郎呆呆應了一聲,呆呆扯著夥伴下去了。

接替的守兵看著兩個踉蹌遠去的背影,把槍往地上一頓,笑著說,「往日里吃了虧,就算討不回來,也要聒噪幾句,今兒到安靜。」

「興許是上次五十記板子,教他學了乖。」另一個守兵湊趣應道。

兩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我好像做了個夢……」夢遊一般走出去老遠,丁三郎方才像是解了魘,喃喃地說,「二郎你給我一拳,給我一拳試試,我這不會還在夢中吧。」

柳二抬手,卻是給自己一巴掌:「……我也做個夢,我夢見菩薩下來了……」

忽聽得身後有人乾咳一聲。

從「鬼」到「仙」再到「菩薩」走過一遭的鄭忱,正脫掉高蹺,又把身上的夜明珠——發上插的,腰間掛的,袖上鑲的,鞋尖嵌的,一顆一顆摘下來,足足有二十餘顆,與蠶絲索、衣裳、迷藥、鐵絲並在一處,提著往上走。

偌大的永寧寺塔空無一人——沒有人會被允許於太后之前登塔,就只有他的腳步聲,鹿皮軟靴踩在石階上,原也沒多少聲息,但仍像是有迴音,驚心動魄,動魄驚心。他會從這裡,走向哪裡?他也不知道。

卯時正,太后與皇帝駕到。

嘉語的侍婢「茯苓」一直沒有回來,嘉語支了半夏去找,半夏又一去不返,嘉言分了紫株給她用,順便埋汰幾句,嘉語只是不吭聲。

始平王妃帶了嘉語姐妹,並賀蘭袖一起出迎。

貴人們按身份、地位、受寵程度各就各位,各自寒暄、見禮不提。

太后惱火嘉語上次拒婚,雖然過去也有小半年,也聽說她在寶光寺一心祈福,但是一瞧見,就想起她在宮中三番四次的頂撞——畢竟到她這個位置,這世上也沒多少人敢頂撞了,就只招手叫了嘉言和姚佳怡過去。

賀蘭袖斜睨嘉語一眼,嘉語明白她的意思:你看,你救她這麼多次,她可不念你的好。

嘉語伸出食指,凌空朝她點一點,但笑不語:我予你的恩惠,比太后還多,你也沒念我的好呀。

她於她有什麼恩惠,害死了她母親嗎,賀蘭袖扭轉頭,自找人說話去了。

「公主殿下!」聲音是熟的,稱呼卻彆扭——嘉語嗔道:「謝姐姐打趣我!」

「不敢!」謝云然微屈膝行禮,被嘉語扶起,這才走上來與她並肩,「三娘如今可是正經食邑三百戶的公主殿下,私下也就罷了,這等場合,還是呼殿下的好。」

嘉語道:「謝姐姐再這麼著,信不信我這就走!」

「信,當然信。」謝云然笑了起來。

兩人走得近了,謝云然就有心想要問桃林中緋衣男子的處置,嘉語卻不提,一門心思同她說些胭脂水粉,白玉琉璃,桃花杏花。謝云然何等靈敏,便知她是故意如此——她不想提,為什麼?

謝云然滿心疑惑中,又陸續有人近來,這次接到請帖的人家細數起,其實不多,也不是每家都會帶女孩兒來,比如穆蔚秋來了,李家姐妹就沒來,鄭笑薇來了,陸靖華沒有來——許是成親前不便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