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永寧寺塔

幾人若無其事,無非說些別後見聞,貴人們結束了寒暄,由住持引領,太后與皇帝打頭,開始登塔。

永寧寺通天塔分九層,高四十九丈,從外頭看,只覺雄偉非常,到裡間才知道奢華無盡。三戶六窗,皆繡柱金鋪,門上鋪首,簷下寶鐸,盡用赤金,嘉語這一路數上去,竟數不清有多少枚,陽光打在金鈴上,燦然奪目,如有風,則泠泠作響。

姚太后定然想不到,這極盡奢華的通天塔,會是她愛子的葬生之地。那是冬天,臘月,堂哥元昭敘把刀交給她,他說:「你去,送他上路吧。」

風吹得和刀子一樣。

那是嘉語最後一次登臨此塔——之後不久,元昭敘一把火燒了它。

那是深夜,塔中再沒有人,青灰色的石階在火光裡楚楚,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最高最遠的地方,一步,又一步,噠,噠,響得悲喜交加。塔外金鈴響了一陣,又一陣,鬼影幢幢在火光裡迎面撲來。

那是地獄!

誰也沒有進過地獄,誰也不曾從地獄中歸來——如果她和賀蘭袖不算的話。

但是那一夜,她就真真切切走在地獄裡。

她看到地獄裡的刑具,看到寒光閃爍的刀山與劍樹,鮮血和肉絲就掛在刀刃劍尖上,有人掙扎著想要後退,被青面獠牙的小鬼狠狠抽了一鞭;看到那鞭梢上的倒鉤與棘刺,看到罪人驚恐的眼睛和哆嗦的腿;看到熱滾滾的鑊湯,鑊湯上正越來越快下墜的人影,熱氣騰上來,模糊了他的面孔,她看不真切那是誰。

也許是她見過的,她愛過的,她怨恨的,她惦記的……誰知道呢。

嘉語漠然隨人流往上走——近百貴人與官眷,也沒有哪個,有這樣冷淡這樣漠然的一雙眼睛。

她看到熾熱的火焰,熊熊,與她手裡的火把交相輝映,密密麻麻的汗珠,沿著脊柱生出,順著脊柱往下流。

有人在火裡聲嘶力竭地哀嚎,小鬼哈哈大笑。

然後是毒蛇,有千條、或者萬條,糾纏的、蠕動的毒蛇,斑斕的身軀,吐著信子,纏在罪人的身上,沿著小腿往上爬,鑽進眼睛裡、耳朵裡……無孔不入,你能看到扭曲的面孔,但是已經聽不到哭泣。

又有拔舌,有蒸煮,有人被置於俎板之上,刀斧之下,橫腰欲斬。

我不怕。她對自己說。過去這麼久,她像是還能隱隱聽到畫壁中從前的喃喃自語,我不怕,就算日後要下十八層地獄,我也要先殺了那人——那人是君,是兄,是她的殺父仇人!

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嘉語抬頭,目光在空中與賀蘭袖一碰,又各自移開。她在窺探她。

那時候賀蘭已經和蕭阮在一起。更準確地說,那之前,就已經勾搭上了。嘉語不清楚來龍去脈,推測該是洛陽岌岌可危之時,賀蘭幫蕭阮拿到兵符。蕭阮在軍中原就有根基,又有天子令在手,自然不難一呼百應。是有蕭阮與元昭敘的裡應外合,才有洛陽城一朝陷落。

元昭敘拿下洛陽,蕭阮居功至偉,她因此得到機會……手刃仇人。王妃是早帶了一雙兒女出城,城中她父親的血裔就只剩下她。

那時候她沒殺過人,她連雞都沒有殺過。她戰戰兢兢,一個人走在深夜的通天塔裡,走在地獄變的壁畫中,幾乎以為自己就在地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地獄不是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

整整兩層地獄變走完,地藏王菩薩的寶冠赫然在望,幾乎是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這壁畫不可謂不精美,只是越精美,就越逼真,越逼真,就越可怖——都是位高權重的人,誰手裡沒攥過一兩條人命,誰敢說,生平無一事虧心?

太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永寧寺住持自然極有眼光,恰到好處解說道:「地藏王菩薩功德早已圓滿,只因在仞利天受佛祖囑咐:「釋迦佛入滅到彌勒佛下生人間之前,六道眾生都由你來教化」,地藏王於是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所以即便是在地獄中受苦的罪人,只要虔心向佛,稱念菩薩名號,就能得到菩薩願力。」

地藏王菩薩蓮座之下,無數仰望的面孔,喜悅都浮在眼睛裡,光暈從背後升起,祥雲朵朵,那是被洗淨的靈魂。

住持話音方落,就聽得人群中有個少女清潤的聲音:「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有人側目,更多人跟著誦唸佛號,連太后也含笑,雙手合十。

皇帝目色微沉,他像是想要伸手撫一下壁畫裡喜悅的靈魂,但是最終也沒有,只低眉,跟著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嘉語心裡哼了一聲,謝云然低聲道:「你家表姐,可真是個妙人兒。」

當然妙。方從地獄變的驚魂中出來,這一眾貴人,哪個不想念一聲阿彌陀佛。只苦無機會。有賀蘭袖帶這個頭,就都有了臺階。不說感激,好感總要添上一分——也就她才能夠抓到這個時機。

倒是正正能做蕭阮的賢內助。嘉語不無含酸地想。奈何一樣米養百樣人,她是明明知道,只是做不出來。

討人歡喜,也是件需要天賦的事。

再往前,是龍樹菩薩,觀音菩薩,常悲菩薩,陀羅尼菩薩,金剛藏菩薩,畫像栩栩,各有姿態。

接著黑衣黑馬黑幡的招魂使者,又有秦廣王判案圖,亡人渡河圖,五官王舉秤量罪圖,最後輪轉王判決圖,再之後是六道輪迴,就走完四層浮屠了。貴人素來出行以騎馬坐車居多,要不是因著太后與皇帝在此,怕是要走一層,歇一層,饒是如此,到四層走完,也有些喘,只是咬牙硬撐。

第五層是天龍八部聽佛證道。

天眾色美,龍眾取水,修羅好戰而多疑,而夜叉勇健。乾達婆飄渺,迦樓羅頭頂如意珠,展開金翅,足以覆天蓋地,它以毒龍為食,到臨終時,諸龍吐毒,於是上下翻飛七次,飛到金剛輪山頂上,肉身燒盡,只餘一心,青如琉璃色。

皇帝命終之時,大約就如迦樓羅,嘉語想。他被囚在這高塔之上,只著單衣,面色青紫,他問:「能給我塊頭巾麼?」

她沒有應聲。

他抬頭來,認出是元景昊的女兒,元昭熙的妹妹,他原本是要殺了她,但是看在蕭阮的份上——反正眾所皆知,宋王妃懦弱無用,想是留了也無妨,不想有今日。他問:「你是來殺我的嗎?」

嘉語亮出匕首。

皇帝搖頭:「這不是天子的死法。」

天子之死,不加以鋒刃。這時候塔外的風颳得鬼哭狼嚎,金鈴亂響,嘉語猶豫了一會兒,收起匕首,取下披帛遞過去。那天晚上,元禕欽自縊身亡,諡號莊烈,兵甲亟作曰莊,剛正曰烈。

這時候皇帝並不知道這些,嘉語看他,他就衝她微笑。

賀蘭冷笑一聲,她自然知道皇帝最終的結局。只是元嘉語恐怕並不知道,她之所以得到這個弒君的機會,並不是因為她是當時洛陽城裡元景昊唯一的骨肉,而是因為她——她想要她背上弒君之名。

——她就和皇帝當初一樣,是想過要斬草除根的。

她向蕭阮提出這個建議,說的是:「三娘心痛姨父和表哥的死,定然是恨不能手刃陛下。」

蕭阮當時斜斜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他是知道弒君的後果的。

「讓三娘送陛下最後一程,既是了了她的心願,即便在陛下,想必也是服氣的。」賀蘭袖想了想,又補充說,「如今三娘,不過是比死人多一口氣,沒準出了這口氣,反而能活過來呢?」

便是活過來,也再沒人救得了她,如果她果然手刃天子的話。

不過事實上並沒有。皇帝是自縊身亡,對誰都交代得過去。到次日驗屍,也沒有人找到他自縊的工具,該是燒了。

倒是難得地聰明了一回。

弒君的罪名最後還是落在元昭敘頭上,元昭敘扛不住天下群起而攻之,退出洛陽。那個沒用的東西,賀蘭袖嗤之以鼻。

到第七層,已經有貴人吃不消,不得不向太后告罪,太后自是好生安撫,留她們歇腳,永寧寺自有人安排周全,餘下人或仗著年輕力壯,或名利心熾,或一心向佛,繼續往上,第七層、第八層……終於到塔頂。

從視窗往外,向東,正正能看到太極殿頂。

第九層畫的是佛陀講經,就再沒有任何妖魔鬼怪,也不見凡塵俗世,所過之處,皆是菩薩,羅漢,尊者,無不面目祥和,舉止優美。住持的解說也動人之極:「……佛陀說,你們持戒,如貧窮的人得到寶物,如黑暗中燃起明燈,和我住世,並沒有不同。」——說的是佛陀涅槃。

忽然有人「啊」了一聲,隨即一聲尖叫:「有人!」

「有刺客!」

「保護太后!」

「陛下!」

隨行的羽林郎嘩啦啦全湧了上來,把貴人們、特別是皇帝與太后團團圍住,太后將皇帝護在身後。母親把女兒護在身後。謝云然拉住嘉語的手。所有人都倉皇往前看去,那是壁畫的盡頭,佛陀已經交代完後事,雙手合十,涅槃而去。身下祥雲朵朵,天樂嫋嫋,吉光普照。

吉光下有人!

大紅法衣,衣上團團,是金光閃閃繡的卍字紋。

卻金冠束髮,並非僧眾。

他背對眾人盤腿面壁而坐,聽到動靜也沒有回頭,只低眉斂容,誦唸一聲:「如是我聞!」